黃玲抱著那捲灰藍條紋布料,低頭快步從韓流和戴麗華身邊走過。
她突然又掉頭往外走,她現在就要出去找家裁縫店把套裙做了。
她又出大門順著東邊的馬路往前走。這條路上行人不多。
黃玲走了一里多路,終於看到一家臨街的裁縫鋪。門面不大,玻璃窗上貼著褪色的「裁剪改制」字樣。推門進去,店裡掛著幾件做好的衣服,靠牆擺著一台老式縫紉機,案板上鋪著裁剪到一半的布料。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裁縫正在縫紉機前忙碌,聽到門開聲抬起頭來。
「同志,做衣服?」她起身招呼,手上還拿著軟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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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玲點點頭,把布料放在案板上展開:「師傅,我想做一套衣服。上衣要短款、收腰,領子做成這種……」她用手比劃著名香蕉領的形狀,「袖子要稍微收緊一點,但不能太緊。下身是一步裙,長度到膝蓋這裡。」
女裁縫仔細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來:「你這款式挺別致啊。現在街上賣的成衣都是直筒的,很少有人做收腰的。」
「所以才想試試。」黃玲說,「師傅,您能做嗎?」
「能!這有什麼不能的。」女裁縫很是自信,她拿起軟尺,「來,我先給你量尺寸。」
黃玲站直身體,任由裁縫師傅測量肩寬、胸圍、腰圍、臀圍、衣長、袖長……一系列數據被快速記錄在一本泛黃的小本子上。
「姑娘身材真好。」裁縫師傅一邊記錄一邊說,「腰細,穿收腰的肯定好看。這料子也好,厚實有型,做出來肯定精神。」
量完尺寸,裁縫師傅問:「有什麼特別要求嗎?比如口袋?扣子用什麼樣式?」
黃玲想了想:「上衣可以做兩個斜插袋,不要太明顯。扣子……用普通的圓形同色扣就行,不要太大。」
「明白。」裁縫師傅點頭,「這種款式,扣子太花哨反而不好看。我給你配灰藍色的扣子,跟布料顏色接近。」
「裙子後面要開衩嗎?」
「開個小衩,方便走路,但不要太長。」黃玲說,「大概十公分左右。」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裁縫師傅顯然很有經驗,黃玲說的款式她一聽就懂,還能提出一些實用建議。
「兩天後來取吧。」裁縫師傅最後說,「加工費六塊錢。」
黃玲掏出錢付了,又問:「師傅,如果我以後想多做幾套不同尺碼的拿來,您這兒能接嗎?」
裁縫師傅愣了一下,打量黃玲幾眼:「你是……想自己做衣服賣?」
「有這個想法。」黃玲坦誠地說,「現在市面上成衣款式太單一,我想做些不一樣的試試。」
「倒是可以。」裁縫師傅想了想,「你要是長期做,價格可以便宜點。不過我得先說好,忙的時候可能得排隊。」
「那沒問題。」黃玲心裡有了底,「等我這套做好看看效果,如果行的話,我再跟您細談。」
從裁縫鋪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黃玲看看天色,決定再去附近的百貨商店轉轉,看看現在的服裝價格和款式。
這一轉,更堅定了她做服裝生意的想法。
百貨商店的服裝櫃檯前,掛著的幾乎都是千篇一律的款式:男女襯衫都是方領直筒,褲子是寬腿直筒,顏色無非藍、灰、黑、軍綠。一件普通的確良襯衫要賣到二三十塊錢,一套中山裝更是要三四十塊——相當於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而面料成本呢?黃玲剛才買的雙面子布料九塊錢一米,做一套衣服用一米五,成本十三塊五,加上六塊錢加工費,總共十九塊五。如果賣五到六十塊,比百款式又新穎,肯定有市場。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做不同尺碼,滿足不同身材顧客的需求。這個年代很多人買不到合身的成衣,要麼太大要麼太小,定做又貴又麻煩。
黃玲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如果一套賺三十塊錢,一天賣出去三套就是九十塊,媽呀,一個月就算二十天,還一千八,這在這個年代簡直是天文數字。
當然,這只是理想情況。實際做起來肯定沒那麼容易。但至少是個開始。
回軍區大院的路上,黃玲的腳步輕快了許多。有了明確的目標,生活好像突然有了方向。她要成富婆了。
她很快走到了宿舍樓,是韓流。
他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人。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兩人目光相觸。
黃玲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恢復正常,繼續往前走。
「黃玲。」韓流叫住她。
黃玲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有事?」
韓流走過來,他換下了軍裝,穿著一件普通的軍綠色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眉眼顯得有些柔和,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有話要說。
「我……」他開口,「下午和戴醫生出去,是給我媽買理療儀。」
黃玲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解釋這個。她點點頭:「哦。」
「戴醫生說,有一家藥店賣紅外線理療儀,可以用來照射我媽麻木的腿和胳膊。」韓流繼續說,「她現在半身麻木還沒好,戴醫生說理療可能會有效果。」
黃玲靜靜的面無表情的聽著。
韓流說完,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反應。
但黃玲只是又點了點頭:「知道了。阿姨的病情,理療確實可以輔助恢復。不過要注意照射時間和距離,避免燙傷。」
她語氣平靜,完全是在就事論事。
韓流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我會注意的。」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午後的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遠處傳來軍號聲——是晚飯號。
「你……」韓流終於又開口,「下午去哪了?」
「去裁縫鋪。」黃玲簡略地說,「做了套衣服。」
「做衣服?」韓流有些意外。他記得黃玲以前從不自己做衣服,都是買成衣,還專挑鮮艷花哨的買。
「嗯。」黃玲不想多說,「沒事的話,我上去了。」
她轉身要走。
「黃玲。」韓流又叫住她。
黃玲回過頭,眼裡有一絲耐煩:「還有事?」
韓流看著她,她抱著布兜站在那裡,沒有原主那種刻意扭捏做作的姿態,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清爽利落。
「我……」韓流話到嘴邊,卻不知該說什麼。他想問她為什麼要做衣服,想問她哪裡學的醫學知識,想問她最近為什麼變了這麼多。
但最終,他只是說:「我媽的病,謝謝你的建議。戴醫生也採納了,說會調整治療方案。」
黃玲微微挑眉:「戴醫生採納了我的建議?」
「嗯。」韓流點頭,「她說你說得對,中風恢復期不能只靠針灸和藥物,還要配合康復訓練。」
黃玲心裡有些意外,但面上不顯:「那就好。康復訓練很重要,尤其是肢體功能恢復。可以讓阿姨慢慢練習抓握、抬腿,但要注意循序漸進,不能太急。」
韓流看著她,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你……」他最終還是問出了口,「你怎麼懂這麼多?」
黃玲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總不能說「我是從二十一世紀穿越來的心外科主任」吧?
「書上看的。」她重複了這個萬能的藉口,「我對醫學感興趣,就多看了些書。」
「什麼書能教人診斷主動脈夾層?」韓流追問,「那種病,連很多醫生都不知道。」
黃玲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如果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但我確實只是從書上看來的。信不信由你。」
她這話說得很淡,卻讓韓流心裡一堵。
他當然不信。但他也沒有證據反駁。
兩人之間又沉默下來。
黃玲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韓流,」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真的不用跟我解釋什麼。」
韓流一愣。
「你和戴醫生出去做什麼,是你的事。」黃玲繼續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需要互相交代的關係。等合適的時候,把婚離了,各自安好就行。」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在韓流心上。
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賭氣或者口是心非的痕跡。但是沒有。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誠,說的是真心話。
她是真的不在乎。
這個認知讓韓流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三個月來,他做夢都想擺脫黃玲的糾纏,想聽她說「離婚」兩個字。可現在她真的說了,而且說得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他反而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不,不是失落。只是不適應。
「你……」韓流艱難地開口,「真的想離婚?」
「不然呢?」黃玲反問,「這場婚姻本來就是個錯誤。你討厭我,我也不想再糾纏。等高考結束,我考上大學離開這裡,我們就去辦手續。對你對我,都好。」
她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韓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黃玲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這場婚姻確實是錯誤,他確實討厭原來的黃玲,離婚對雙方都好。
可是……
「你……要考大學?」他換了個話題。
「嗯。」黃玲點頭,「正在複習。」
「你想學醫?」
「對。」
韓流沉默了。如果黃玲真的能考上醫學院,如果真的能成為一名醫生……那她和現在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黃玲。或者說,他了解的只是她表現出來的那一面——撒潑、蠻橫、無理取鬧。
而現在的黃玲,冷靜、理智、有目標,甚至……有些耀眼。
「如果……」韓流聲音低沉,「如果你考上大學,學費生活費……」
「我自己會掙。」黃玲打斷他,「你不用操心。離婚之前,我不會花你的錢。離婚之後,更不會。」
她說得篤定,帶著一種傲慢。
韓流看著她,突然想起婚禮那天——黃玲穿著大紅衣裳,臉上塗著厚厚的粉,拽著他的袖子又哭又鬧,說這輩子非他不嫁。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站在他面前這個脊背挺直、眼神堅定的女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我上去了。」黃玲最後說,「你……也去吃飯吧。」
她轉身走進樓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漸漸遠去。
韓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此刻他心裡亂糟糟的。
黃玲如果真的變成了現在這樣——冷靜、理智、有追求、懂醫學——那他……要不要離婚。
不管黃玲變成什麼樣,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離婚,對雙方都是解脫。
只是……
他抬頭看向二樓那扇亮起燈的窗戶。
只是為什麼,心裡會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好像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