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
整整四天。
他們穿過了無數片麥田,跨過了數條河流,翻過了數座山丘。
三人以為自己在前進,以為離中央山脈越來越近。
可現實是,他們連一步都沒有走出去。
「我來試試飛行!」炎梓溪足尖一點,便要騰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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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飛陣的吸力瞬間湧來,將她死死拽住。
她拼命運轉元氣,卻只能離地三尺,便再也上不去了。
「沒用的。」蘇沁荷搖了搖頭說,「禁飛陣還在。」
「那怎麼辦?」炎梓溪落回地面,胸口起伏不定,「難道我們就這麼一直繞下去?」
王曉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在身旁的田埂上用力刻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那痕跡很醒目,像是一道傷疤,刻在濕潤的泥土上。
「走。」他說,「這次我們走慢點,每走一百步,我就刻一道記號。」
三人重新出發。
王曉走在最前面,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蘇沁荷跟在他身後,目光不時掃過路旁的景物,試圖找出任何不尋常的細節。
炎梓溪走在最後,四朵靈花中的土花微微綻放,她的神識沉入地下,感知著腳下靈力的流動。
一百步。
王曉停下,在路旁的田埂上刻下第二道痕跡。
兩百步。
第三道。
三百步。
第四道。
……
一千步後,王曉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怎麼了?」蘇沁荷問道。
王曉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指著田埂上的痕跡。
那痕跡很新,泥土還沒有干透,邊緣還殘留著剛才刻下時翻出的新鮮泥土。
「我們走回來了。」王曉的聲音有些發澀。
三人站在路旁,沉默了很久。
「會不會是地下的陣法在干擾我們的方向感?」蘇沁荷率先開口,「就像古城裡的護城陣一樣,這裡也有某種禁制?」
王曉搖了搖頭:「不一樣。古城裡的禁飛陣是針對飛行的,對地面行走沒有影響。況且,我能感覺到腳下的路是真實的,泥土、石子、雜草,都是真實的。」
「那是什麼?」炎梓溪皺緊眉頭,「總不會是鬼打牆吧?」
「鬼打牆是迷路,不是循環。」王曉的目光掃過四周,落在那片金黃的麥田上,「我們不是在迷路,而是在被什麼東西引導著繞圈。」
他閉上眼,神識鋪展開來,一寸一寸地搜索著周圍的環境。
麥田、河流、山丘、野花……一切都那麼真實,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讓人找不到任何破綻。
「會不會是這些麥子?」蘇沁荷忽然開口,「它們長得太整齊了。我們走了四天,看到的麥田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高度、顏色與麥穗密度。就算是同一個品種,也不應該每一株都長得一模一樣。」
王曉睜開眼,走到麥田邊,蹲下身仔細查看。
麥子的高度、粗細,麥穗的大小、顆粒的數量,竟驚人地一致。確實,每一株都相似得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這些麥子是真的。」他掐下一株麥穗,搓開麥粒,送入口中。
麥粒飽滿,帶著淡淡的甜味,是真的。
「那就不是幻象。」炎梓溪也走過來,摘了一株麥穗看了看,「是有人在刻意維持這片麥田的樣貌,讓我們產生錯覺。」
三人繼續向前,這一次,王曉不再只是關注地面的痕跡,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上。
他留意每一朵野花的形狀、每一片葉子的紋路、每一隻飛過的小鳥的叫聲。
然後,他注意到了蝴蝶。
「你們有沒有發現,」王曉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花叢中一隻淡藍色的蝴蝶,「那隻蝴蝶,我們好像見過很多次了。」
蘇沁荷和炎梓溪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隻蝴蝶正在花叢間翩翩起舞,翅膀上的金邊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蝴蝶是不是在我指尖停留過?」炎梓溪說,她感覺這隻蝴蝶很熟悉。
「是。」王曉點頭,又補充道,「它的右翅上有一個缺口,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沁荷仔細看了看,確實,那隻蝴蝶的右翅邊緣有一個微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的缺口。
「一隻蝴蝶不可能活那麼久?」炎梓溪試探著問道。
「不是活不活的問題。」王曉的目光變得銳利,「是它一直在跟著我們。或者說,我們一直在跟著它。」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湧起一股寒意。
「試試就知道了。」王曉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屈指一彈,石子精準地擊中那隻蝴蝶旁邊的花莖,花莖晃動,蝴蝶受驚,振翅飛走了。
「我們跟上去。」王曉說。
三人跟著那隻蝴蝶,穿過一片麥田,跨過一條小河,翻過一座低矮的山丘。
蝴蝶飛得不快不慢,總是在他們前方數丈處,既不遠離,也不靠近。
走了大約一刻鐘,王曉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蘇沁荷問道。
王曉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路旁的田埂。
田埂上,有一道清晰的刻痕——那是他之前刻下的第一道記號。
他們又回到了原點。
「是蝴蝶。」王曉的聲音冷了下來,「它在引導我們繞圈。」
「可一隻蝴蝶怎麼可能……」炎梓溪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除非,它不是普通的蝴蝶。」
「不是一隻,是一群。」王曉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的花叢。
他的神識鋪展開去,捕捉到了越來越多的蝴蝶——藍色的、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它們散布在三人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圓環,將三人牢牢困在圓心。
「有人在操控它們。」蘇沁荷的臉色變得凝重,「是天易教的人,還是扶桑的人?」
「不管是誰,先破了這個局再說。」王曉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盯著那隻淡藍色的蝴蝶看了許久,腦海中飛速運轉。
「蘇姑娘,你用笛音吹奏一段高頻音波試試。」他忽然開口,「音波應該能讓它產生共振,如果這些蝴蝶真的在釋放某種干擾物質,音波就能讓它們現形。」
蘇沁荷點了點頭,將玉笛橫在唇邊,深吸一口氣,然後吹出了一段高亢尖銳的音符。
那音符不像是曲子,更像是一道無形的聲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聲波所過之處,空氣中開始浮現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不是風的痕跡,不是元氣的波動,而是一層薄薄的、若隱若現的霧靄,像是夏日柏油路面上的熱浪。
那層霧靄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七彩光澤,美麗而詭異。
「鱗粉!」炎梓溪驚呼道。
那些鱗粉在空中緩緩飄動,勾勒出一道道彎曲的、旋轉的軌跡。
三人這才看清,這些軌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他們正站在漩渦的中心。
無論他們往哪個方向走,都會順著這些軌跡繞回原點。
「果然是這些蝴蝶搞的鬼。」王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我來破掉它們。」炎梓溪上前一步,四朵靈花中的雷花驟然綻放,一道粗壯的雷電從花蕊中噴涌而出,在三人頭頂炸開!
「轟——!」
雷光炸裂,紫色的電弧四散飛濺,強光瞬間籠罩了整片天地。
那光芒刺眼到極致,連王曉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雷光散去。
空氣中那些閃爍的鱗粉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了一般,顏色從七彩變成了灰白,然後緩緩消散。
幻霧消失了,露出了真實的地形——三人面前,是一條筆直的小路,路的盡頭,是那座灰濛濛的中央山脈。
「快看!」蘇沁荷指著前方,「山脈的距離變了!」
確實變了。
原本總是若隱若現、似近非遠的山脈,此刻清晰地矗立在天際,輪廓分明,連山腰上的岩石和樹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吭!」
「誰?」
王曉的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出,七星雨步展開到極致,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撲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點,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時便已掠出了數十丈。
可他不得不停下。
因為漫天蝴蝶正朝他撲來。
不是幾隻,不是幾十隻,而是成千上萬隻。
它們從花叢中、從麥田裡、從樹林間、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翅膀拍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窸窣窣」聲。
那聲音像是無數片樹葉在風中摩擦,又像是無數條毒蛇在草叢中爬行,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蝴蝶們不再美麗。
它們的翅膀上,那層七彩的鱗粉正在瘋狂地脫落,在空中凝聚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靄,朝著王曉籠罩而來。
「退!」蘇沁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曉沒有退。
他深吸一口氣,肉身之力迸發,一拳轟出!
拳風如狂濤,將面前的蝶群轟出一個巨大的缺口,無數蝴蝶被拳勁震碎,化作粉末飄散。
可更多的蝴蝶涌了上來,填補了缺口,將他團團圍住。
炎梓溪雙手一揮,四朵靈花中的火花驟然綻放,一道熾熱的火牆從地面升起,將三人圍在中央。
火焰的溫度高得驚人,連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變形。
蝶群畏懼高溫,在火牆外盤旋、嘶鳴,卻不敢靠近。
蘇沁荷的笛聲也響了起來。
這一次,她吹的不是攻擊的音符,而是一段悠揚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曲子。
木系神通在她的笛聲中綻放,一股濃郁的草木氣息從她周身擴散開去,像是春天裡百花盛開的芬芳,又像是雨後森林中清新的空氣。
蝶群的動作明顯遲疑了。
有些蝴蝶甚至調轉方向,朝著那股草木氣息飛去,像是在追尋某種本能的召喚。
「快!」蘇沁荷喊道,「我撐不了多久!」
王曉抓住這個機會,身形再次暴起。
他腳踏七星雨步,在蝶群的縫隙中穿梭,肉身帶起的氣流將擋路的蝴蝶盡數衝散。
他的神識鎖定了那個悶哼聲傳來的方向,就在前方不遠處,花叢深處的一塊巨石後面。
巨石後面,一個黑衣人緩緩站了起來。
剛剛幾人雷霆破陣,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陣法反噬下,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悶哼。
一張猙獰的鬼面,出現在王曉身前。
魘。
天易教外門第一殺手。
「是你。」王曉的聲音冷得像冰。
魘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曉,鬼面下的雙眼微微眯起。
然後,他動了。
沒有結印,沒有蓄勢,甚至沒有任何預兆。
他的雙手從袖中滑出,兩柄短刃在掌心翻轉,刀身上泛著金色的寒光,那是金系神通加持後的鋒芒,鋒利到足以切割一切。
可更致命的,是他周身的雷光。
不是炎梓溪那種紫色的、熾烈的、帶著毀滅氣息的雷電。
魘的雷法是暗紅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從地獄深處引來的業火。
那些電弧在他周身跳躍,發出低沉的嗡鳴,不像雷鳴,更像是某種邪惡的咒語。
金與雷。
兩系神通,一主殺伐,一主毀滅。
魘的身形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朝著王曉撲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比王曉的七星雨步也不遑多讓。
兩柄短刃在空中劃出兩道金色的弧線,一左一右,封死了王曉所有的退路。
王曉沒有退。
他一拳轟出,拳風呼嘯,將左側的金色弧線轟碎。
與此同時,他的身形微側,右臂橫擋在身前,硬接了右側那一刀。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短刃斬在王曉的小臂上,竟然發出了金屬碰撞的聲響。
魘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想到,王曉的肉身竟然強悍到這種地步,連金系神通加持的短刃都無法破開他的肌膚。
可魘沒有停下。
他的雷法緊隨而至,暗紅色的電弧從短刃上蔓延開來,順著王曉的手臂向上爬去。
那雷電不像是炎梓溪那種霸道的、一擊必殺的雷法,而是一種陰冷的、腐蝕性的力量。
電弧所過之處,王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元氣在流失,經脈在萎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食他的生命力。
王曉悶哼一聲,體內元氣瘋狂運轉,將那些暗紅色的電弧震散。
他後退一步,與魘拉開距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還有幾道細密的、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什麼腐蝕過一樣。
遠處,炎梓溪和蘇沁荷正在與蝶群纏鬥。
炎梓溪的火牆已經縮小了一圈,火焰的顏色從熾白變成了橙紅,顯然消耗不小。
她的四朵靈花中,火花和土花最為活躍,水花和雷花則黯淡了許多。
她雙手揮動,火牆時而收縮,時而擴張,將撲來的蝶群一次次逼退。
蘇沁荷的笛聲從未停歇。
她的木系神通釋放出的草木氣息,像是一盞明燈,吸引著大部分的蝶群向反方向飛去。
可蝶群的數量太多了,總有一些漏網之魚突破火牆,朝她撲來。
每當這時,她便以流光幻影身法閃避,身影在方寸之間閃爍、飄移,那些蝴蝶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沁荷妹妹,你能不能再吸引多一點?」炎梓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喘息。
「不行了!」蘇沁荷的聲音也有些發緊,「我的木系神通只能暫時干擾,不能完全控制!」
「那就只能先解決操控者!」炎梓溪的目光越過蝶群,落在那塊巨石後面,「王曉已經找到了,我們得幫他!」
她深吸一口氣,將火牆猛地向外推去,火焰暴漲,將周圍數丈內的蝶群盡數燒成灰燼。
趁著這個空隙,她身形一閃,朝王曉的方向衝去。
蘇沁荷也緊隨其後,笛聲變得更加急促,音符化作一道道綠色的光波,將追擊的蝶群擋在身後。
巨石後面,王曉和魘的戰鬥還在繼續。
魘的刀法詭異而狠辣,每一刀都直指王曉的要害。
他的金系神通讓短刃變得鋒利無比,即便是王曉的肉身,也不敢硬接太多。
而他的雷法則更加難纏,那些暗紅色的電弧像是附骨之疽,一旦沾染上,就會不斷侵蝕元氣,讓人防不勝防。
可魘也有弱點。
他的神通雖然詭異,可他的肉身遠遠不如王曉。
幾番交手下來,魘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急促,而王曉的氣息依舊平穩。
王曉步步緊逼、欺身纏鬥,讓魘的元氣消耗加劇,卻得不到補充。
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王曉抓住了他的一個細微的破綻——魘的左肋在出刀時有一個極短的停頓。
一拳轟出!
魘的反應極快,雙手交叉擋在身前,金色的靈光在雙臂上凝聚成一面薄薄的護盾。
可王曉的拳頭不是普通的一拳,那是凝聚了肉身之力與元氣之力、他傾盡全力的一拳。
「咔嚓——!」
金色的護盾碎裂,魘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巨石上。
巨石碎裂,煙塵瀰漫。
魘掙扎著爬起來,鬼面下的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他看了王曉一眼,那雙幽深冷寂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然後,他捏印,漫天蝴蝶飛回,阻擋在他身前。
借著這一瞬的阻擋,他消失在了煙塵之中。
漫天飛舞的蝴蝶,隨著掌控者的遠去,像是失去了所有動力,翅膀無力地垂落,紛紛墜落在地。
有的化作粉末,有的化作黑煙,有的則直接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切,恢復了平靜。
王曉站在原地,望著魘消失的方向,沒有動。
「我以為盧公子會追下去呢。」炎梓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調侃。
王曉搖了搖頭:「他明顯想干擾我們前往中央山脈。追下去,萬一還有埋伏,得不償失。只要我們到達中央山脈,還怕他們不現身?現在著急的是他們,又不是我們。何必捨本逐末?」
蘇沁荷走到他身邊,上下打量著他:「你沒事吧?」
「沒事。」王曉活動了一下手臂,那道暗紅色的紋路已經淡了許多,「只是沒想到,魘的雷法這麼詭異。」
「天易教的人,沒一個正常的。」炎梓溪收起四朵靈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過話說回來——」
她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變得玩味起來:「盧陽,你的戰鬥才情和局勢認知都這麼頂級,怎麼一些常識問題這麼白痴?你是故意的?」
王曉愣了一下:「什麼常識問題?」
「護城陣啊!禁飛啊!」炎梓溪雙手叉腰,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說你,打起來比誰都猛,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怎麼一遇到這種基礎東西就兩眼一抹黑?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王曉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這事,得問自己的師傅與師兄們。
蘇沁荷在一旁掩唇輕笑。
「行了行了,走吧。」王曉轉過身,朝著中央山脈的方向邁步走去,「再耽擱下去,天都黑了。」
夕陽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中央山脈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座灰濛濛的山峰,終於不再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