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楊曉燕之後,夜幕已經落下來了,林之硯快速跑到圖書館,卻沒有找到蘇晚禾,兩個人經常坐的座位空蕩蕩的,像是沒有來過人似的。
硯禾湖!林之硯馬上想到也許在硯禾湖。
林之硯便一路小跑著去硯禾湖,四周空蕩蕩的。林之硯一步步轉到拱橋那邊,在硯禾湖石碑後邊,蘇晚禾正一個人蜷縮著,眼睛幽幽地看著波光幽暗的湖面,一言不發!林之硯心頭一緊!好像被人剜了一刀,鑽心的疼!他輕輕地叫了一聲「晚禾!」便悄悄坐在旁邊。
蘇晚禾沒回頭,指尖在石碑上反覆摩挲著「硯禾」二字,指甲縫裡還沾著點下午撿紙頁時蹭的灰。湖面的風帶著水汽撲過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亂飄,很像小時候在杏樹林裡受了委屈,蹲在老樹下不肯回家的模樣。
「圖書館找不到你,我猜你在這兒。」林之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飛了湖邊的夜鷺。他脫下身上的襯衫,輕輕搭在她肩上——那是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領口還留著她去年縫補時不小心扎出的小線頭。
蘇晚禾還是沒說話,只是肩膀微微抖了抖。林之硯看見她攥著衣角的手在用力,指節泛白,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趙光明幾個人把她圍在小樹林裡,她也是這樣攥著書包帶,直到他像頭小豹子似的衝過去,把她護在身後。
「楊曉燕的腳沒事,醫生說過兩天就好。」他撿起塊小石子,往湖裡扔去,漣漪盪開,把月光攪成一片碎銀,「我送她到宿舍樓下就走了,沒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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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禾這才轉過頭,眼睛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她穿露臍裝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比我好看?」聲音裡帶著哭腔,像被雨打濕的小獸在嗚咽。
林之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伸手想擦她臉上的淚,卻被她偏頭躲開。他只好從口袋裡掏出樣東西,是片壓平的杏花瓣,夾在《古代文學史》里快半年了,邊緣已經泛黃:「去年臨走前,你夾在我書里的。」他把花瓣放在她手心,「楊曉燕的裙子再短,也遮不住她不懂這片花瓣的意思。」
蘇晚禾的指尖觸到花瓣的紋路,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在杏樹林裡撿了滿滿一書包花瓣,他就跟在後面,笨手笨腳地幫她裝,結果踩了滿鞋泥。那時候的風裡全是杏花的甜,沒有什麼梔子花香,也沒有什麼橘子汽水味。
「我不是故意要跟她走那麼近。」林之硯的聲音澀澀的,「但她崴了腳,叫喚著腳疼,我……」
「我知道你心軟。」蘇晚禾打斷他,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夾回自己的筆記本,「就像小時候,為中搶了我的彈弓,你明明比他矮,還是要去把彈弓搶回來。」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只是我怕,怕別人比我更能讓你心軟。」
林之硯看著她帶淚的笑,忽然把她往懷裡帶了帶。湖面的風還在吹,卻好像沒那麼涼了。「笨丫頭,」他低聲說,「十七歲那年在決鬥場上,我就說過,這輩子要護著的人,只有你一個。」
蘇晚禾把臉埋在他的襯衫里,聞到淡淡的墨水味,還有點陽光曬過的味道,特別像杏樹灣的夏天。她沒說話,只是悄悄攥緊了那本夾著杏花瓣的筆記本,好像攥住了他們走過的整整十幾年。
「我還沒有吃晚飯呢!肚子餓了!」林之硯忽然說。
蘇晚禾也開心了:「我也沒有吃,等你呢!現在才覺得餓了。去東校門外吃點吧!」兩個人高高興興走了,一路的暮色籠罩。
然而楊曉燕吃透了林之硯善良心軟正直的特點,她對林之硯的「偶遇」卻越來越多,而且好像都非常合情合理,讓林之硯無法拒絕。
楊曉燕的腳踝剛能落地,就抱著本《新聞採訪學》出現在中文系的教學樓前。林之硯抱著一摞作業本從樓里出來,她幾步迎上去,晃了晃腳踝:「好利索了!特意來謝謝你,這是我姑寄的江省松子糖,你嘗嘗。」糖紙在陽光下閃著金箔光,她塞糖時指尖故意在他手心裡劃了下,「對了,我最近在做『校園學霸』專題,想採訪你,明晚七點硯禾湖見?」不等他拒絕,已經轉身跑開,馬尾辮甩得老高,「就這麼說定啦!」
林之硯捏著那包糖,站在原地發怔。身後忽然傳來季墨然的聲音:「之硯,上次跟你說的《昭明文選》注本,我給你找到了。」她穿著條藕荷色連衣裙,手裡捧著本書,「晚上來我辦公室取吧,順便給你講講裡面幾個生僻典故。」
那之後的日子,林之硯像被兩張無形的網兜著。楊曉燕的採訪總在各種「恰好」的時刻進行——他去食堂,她端著餐盤坐在對面,邊往他碗裡夾排骨邊問「你小時候最難忘的事是什麼」;他去操場跑步,她穿著運動背心跟上來,並肩跑時胳膊時不時蹭到他的袖子,問「你覺得我這篇報導能得優嗎」。
季墨然的關心則像溫水煮茶,綿密無聲。她會在他課堂筆記上用紅筆圈出疏漏,旁邊註上「此處應參考《說文解字》」;會在他感冒時,讓同學捎來感冒藥,附帶張紙條「按時吃,別熬夜」;甚至在系裡組織的文藝晚會上,特意點他和她合唱《在水一方》,話筒離得極近,她的發香混著香水味飄過來,台下響起起鬨聲時,她轉頭沖他笑,眼裡的光比舞檯燈還亮。
蘇晚禾的世界,漸漸被這些細碎的刺扎得千瘡百孔。她看見楊曉燕在圖書館幫林之硯整理散亂的書籍,手指划過他的筆記本時停了停,嘴角帶著笑;她看見季墨然在辦公室給林之硯講題,兩人頭湊得極近,夕陽透過窗戶,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親密的剪影。
那天她去給林之硯送洗好的襯衫,剛走到教學樓下,就看見楊曉燕踮著腳,往林之硯嘴裡餵冰淇淋,他偏頭躲開時,冰淇淋蹭在了他的下巴上,她笑著掏出紙巾去擦,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卻沒完全躲開。而不遠處的宣傳欄下,季墨然正站著,手裡拿著本書,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神色淡淡的。
蘇晚禾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像跌進了杏樹灣冬天的冰窖。她轉身就走,襯衫被攥得皺成一團。走到硯禾湖時,風掀起她的衣角,她蹲在石碑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她想起小時候,林之硯把唯一的烤紅薯掰給她,自己啃紅薯皮;想起他為了護著她,和趙光明要生死決鬥,眼睛裡噴著火焰,嚇退了所有人;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說「我喜歡藍布裙,耐看」。
這些畫面像褪色的舊照片,被眼前的景象沖得模糊不清。林之硯找到她時,她正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得厲害。「晚禾……」他伸手想碰她,卻被她猛地推開。
「你走吧。」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我累了,真的累了。」湖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望著幽暗的水面,忽然覺得,那十幾年的時光,好像被誰偷偷換了模樣。
林之硯沒有走,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直到夜風涼了。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他知道也許是楊曉燕密度那麼頻繁地和自己接觸,讓她有不適,讓她有擔心,他想告訴她十幾年了他的心裡只有她,但是他說不出口,只好陪在她身邊。一直到他默默陪她回到宿舍,兩個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接下來的大約一周時間,林之硯一直守候蘇晚禾,但是她卻一直拒絕和他在一起。林之硯意識到她心情不好,也就作罷。雖然兩個人不在一起,但是兩個人的心裡卻時刻關注著對方,也在想念對方。恰巧就在這時,給了楊曉燕們更多的機會,同時計算機學院的李昊也始終不渝地對蘇晚禾獻殷勤,想方設法得到她的好感。
李昊第一次攔住蘇晚禾,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他抱著本《計算機導論》,鏡片後的眼睛亮得有些刻意:「蘇晚禾同學,上次系裡聯誼你跳的扇子舞真好看,我拍了照片,想讓你你看看。」他舉了舉手裡的BP機,屏幕上閃著待機畫面。
蘇晚禾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香樟樹上,那裡曾是她和林之硯約定見面的地方。「不用了,謝謝。」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繞開他就要走。李昊卻往前跨了半步,攔住她的去路:「聽說你在做杏樹灣的課題?我爸是農科院的,說不定能幫上忙。」
這之後,李昊的「偶遇」比楊曉燕更有章法。他會算好她去食堂的時間,端著餐盤坐在她對面,講些計算機編程的趣事,見她沒反應,又轉而聊農作物栽培技術;他會在晚自習後等在教學樓下,騎著輛黑色自行車,車把上掛著袋剛買的烤栗子:「晚上天涼了,暖暖手。」栗子還冒著熱氣,他剝了一顆遞到她面前,「嘗嘗,糖炒的。」
蘇晚禾總在拒絕。烤栗子被她放在石桌上,直到涼透了也沒動;甚至有次他特意繞到中文系的教學樓,送來一本《北方果樹栽培技術大全》,她也只是說了句「謝謝,我不需要」,就轉身進了樓。
她的心情不好像團化不開的霧,連帶著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勁。李昊越是殷勤,她越覺得煩躁——他不懂她為什麼總對著硯禾湖發呆,不懂她筆記本里夾著的杏花瓣有什麼意義,更不懂她看見林之硯和楊曉燕說話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悶。
有次下大雨,李昊舉著傘在圖書館門口等她,見她出來,趕緊把傘往她這邊傾:「我送你回宿舍吧,雨太大了。」蘇晚禾抬頭時,看見不遠處的屋檐下,林之硯正站著,手裡也舉著把傘,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層水汽。
她忽然就紅了眼,推開李昊的傘衝進雨里:「不用了。」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她沒回頭,也沒去看林之硯有沒有跟上來,只是覺得這場雨下得真好,能把眼裡的濕意都藏起來。
李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裡的傘微微晃了晃。他終究是不懂,有些心門,從來不是靠殷勤就能敲開的,就像杏樹灣的春天,只能等風吹過,才能讓杏花慢慢開。
林蘇二人這一周的空檔期,給了楊曉燕絕好的黃金機會。楊曉燕像算準了時間,總在林之硯獨自去圖書館的路上「偶遇」。她抱著幾本攝影集,笑盈盈攔在他面前:「之硯,這組校園光影照想請你提提意見,你審美最好了。」不等他回應,就把相冊往他懷裡塞,指尖有意無意擦過他的手腕。
林之硯去食堂打飯,她必定端著餐盤湊過來,邊往他碗裡夾紅燒肉邊說:「你最近瘦了,得多補補。」他皺眉推開時,她又委屈地扁嘴:「上次採訪還沒寫完呢,就耽誤你幾分鐘嘛。」周圍同學投來的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最過分的是晚自習後,她竟抱著筆記守在教學樓下,說報導寫好了想讓他「把關」。夜色里她的香水味格外濃,湊過來的手指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背。林之硯猛地後退,語氣有些冷:「保持距離。」
她卻像沒聽見,反而往前一步,仰頭看著他:「你是不是生我氣了?上次採訪時你明明對我笑了呀。」眼裡的狡黠藏不住,「還是說……你怕蘇晚禾誤會?」
林之硯攥緊了拳,強壓下心頭的煩躁:「我和誰在一起,不用你置喙。」他繞過她要走,楊曉燕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你別這麼凶嘛,我只是……」
「放開!」林之硯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後退。他盯著她,眼神像淬了冰:「再這樣,我真生氣了!」說完轉身就走,沒回頭看她瞬間僵住的臉。身後傳來她刻意壓低的啜泣聲,他腳步未停——比起蘇晚禾的委屈,這點裝出來的柔弱,不值一提。
而季墨然畢竟是老師,這一周林蘇二人的低落情緒她看在眼裡,明在心裡,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季墨然選在午後的辦公室找林之硯談話,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藕荷色連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把那本《昭明文選》推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扉頁:「上次看你心緒不寧,注本里夾了張便簽,是我整理的幾個典故註解,或許能幫你沉下心。」
林之硯翻開書,便簽上的字跡娟秀,末尾卻添了句:「少年心事如藤蔓,纏得太緊,反而傷了根。」他猛地抬頭,撞見季墨然溫和的目光。「你和蘇晚禾的事,我看在眼裡。」她泡了杯茶推給他,「楊曉燕的熱情,像夏天的雷陣雨,來得猛去得快;但有些感情,是埋在土裡的杏樹根,看著不起眼,卻能盤桓十幾年。」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過來人的通透:「你總想著周全,卻忘了真心最忌含糊。她要的從不是你的解釋,是你眼裡只有她的篤定。」林之硯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杯壁的溫熱順著掌心漫上來,心裡那團亂麻忽然被理出個頭緒。
臨走時,季墨然笑著指了指窗外:「硯禾湖的荷花該開了,約她去看看吧。有些話,對著花說,比對著人說容易。」
林之硯一頭霧水,不明白季老師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季老師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而只是一種青睞,一種欣賞,一種偏愛?他不得而知。或許他和蘇晚禾都從來沒有讀懂過季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