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御花園

  夜裡,蘇晚禾十分疲憊,不知不覺睡著了。因為兩三個小時的過度著急和擔心,心血消耗很大。半夜裡又抽泣過好幾次,以至於她又醒了,其他女生們早已熟睡了。她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自幼就和林之硯在一起,從四五歲的那次大雨,摔倒了,趴在地上哭,林之硯過來攙扶她回家。小小的她迷迷糊糊地和林之硯摟抱著睡著了,直到母親很遲了來抱走自己。從小時候的玩伴到村學同學,到初中高中做同桌,杏樹灣的杏樹林裡度過了那麼多的美好時光。那些共同學習的日子,那些高中時候的日日夜夜……如果今天晚上找不到他,真不知該怎樣活,想到此處,她又傷心了,眼淚簌簌往下落!……上了大學,卻有那麼多人喜歡他,包括季墨然老師!她那麼漂亮,而且他幫忙的時候,季老師特意換了一條裙子!很明顯季老師也喜歡他!此時,蘇晚禾心裡十分不是滋味。她想等到天熱的時候她也要穿一條裙子,特意為他穿!……

  不知輾轉反側了多久,才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同樣,林之硯也翻來覆去了很久很久……今天夜晚他十分震撼,也十分愧疚!看到蘇晚禾那麼緊張不安的樣子,看到她哭泣的那麼傷心,他的心就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鑽心的疼,他眼睛濕潤了,他終於明白,這一生會有這麼一個人會永遠在乎自己!這是第二次蘇晚禾因為擔心他而哭!初中那年淋了雨差點要了命,蘇晚禾哭得梨花帶雨!……他發誓一定要和她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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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星期天,十點鐘兩個人才醒來,林之硯來到蘇晚禾的宿舍,她梳洗後,兩個人去了市里。蘇晚禾的眼睛還紅腫著,看到如此,林之硯更加心疼了!他關心地問:「你又哭了?」

  蘇晚禾沒有回答他。林之硯又說:「今天我們看看市中心一個御花園,據說是一位古代帝王為他寵愛的妃子修建的。」

  蘇晚禾嗯了一聲,卻好似隨口一問:「季老師的那條裙子好看嗎?」

  林之硯答應著:「好看!」又覺不妥,補充說:「就那樣!」

  過來一輛五路車,兩個人便上車走了。車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帶著一陣涼意。蘇晚禾靠窗坐著,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名玻璃上的水汽,睫毛低垂著,還能看出昨夜紅腫的痕跡。林之硯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張揉皺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著御花園的位置,心裡反覆想著該怎麼讓她開心起來——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看她掉眼淚。

  車到站時,遠遠就望見朱紅色的宮牆,牆頭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檢票口的石獅子張著嘴,獠牙上積著層薄灰,像在無聲地嘶吼。林之硯買了兩張門票,遞一張給蘇晚禾時,指尖碰到她的手,她沒躲,卻也沒說話,只是攥著票根往前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

  園裡靜得很,只有幾個拿著相機的遊客,說話都放輕了聲音。迎面是座漢白玉石橋,欄杆上雕著纏枝蓮,每朵花都刻得一模一樣,連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蘇晚禾停在橋邊,指著欄杆底部的裂紋:「你看,這裡補過。」

  林之硯湊過去看,果然有圈淺淺的水泥印,把斷裂的蓮花瓣勉強粘在一起。「這麼金貴的地方,怎麼會裂?」他嘀咕著,忽然想起杏樹灣村口的石橋的欄杆,被孩子們爬得磨平了稜角,裂了縫就用泥巴糊上,照樣走人。

  往前走,是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中央立著座銅鶴,鶴嘴裡銜著顆珠子,被遊客摸得發亮。蘇晚禾繞著銅鶴轉了半圈,忽然說:「這得用多少銅?夠咱村打幾十口鍋了。」

  林之硯沒接話,他想起去年麥收時,六叔家的鐵鍋漏了,捨不得買新的,蹲在灶台前補了半宿,煙薰得滿臉黑。而這裡的銅,卻被鑄成仙鶴,一動不動地站在草坪上,風吹日曬,連口熱飯都熬不了。他心裡有點感慨帝王家的奢侈和豪橫了!而大多數老百姓卻為了一家人的溫飽掙扎在飢餓的地平線!這就是帝王與平民百姓的天壤之別!

  轉過假山,是座臨水的亭榭,樑柱上描著金線,頂上鋪著綠琉璃瓦。蘇晚禾站在榭內,望著水面上的九曲橋,橋欄上雕滿了龍鳳,每一節橋身都不一樣。「你說,修這橋的時候,得多少人抬石頭?」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水裡的魚。

  「據說,當年征了三縣的民夫,修了三年才成。」林之硯想起圖書館裡翻到的記載,「有個石匠不小心鑿錯了龍爪,被杖責了五十,腿都打廢了。」

  蘇晚禾猛地回頭看他,眼裡的光顫了顫:「就為了個龍爪?」

  「書上是這麼寫的。」林之硯的喉結動了動,「還說,那年冬天冷,好多民夫沒棉衣,凍斃在工地上,屍體就埋在這園子外的亂葬崗。」

  兩人都沒再說話。風吹過水麵,帶起細碎的波紋,映得亭榭的影子歪歪扭扭。蘇晚禾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鞋面上還沾著來時路上的泥點。

  「你看那座樓。」林之硯指著不遠處的飛檐,「聽說裡面的柱子,是從千里之外的深山裡運來的,光拉一根柱子,就用了上百頭騾子,走了半年,餓死的牲口能堆成山。」

  蘇晚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朱紅的樓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點暗黃的光,像只窺視的眼。「他們就不覺得虧心嗎?」她的聲音發緊,「曾經聽我奶奶說,杏樹灣以前的陸二爺,一輩子種糧食,卻始終吃不飽肚子。他們卻用那麼多糧食餵牲口,就為了拉根柱子?」

  他突然覺得這園子裡的花花草草都帶著股寒氣,那些雕樑畫棟,像是用無數人的血汗堆起來的,風一吹,就能聽見哭腔。

  走到園深處,有片廢棄的菜園,土埂上還留著鋤頭划過的痕跡。旁邊立著塊石碑,字跡模糊了,隱約能看出是「宮女勞作處」。蘇晚禾蹲下身,摸著地里的土,土很鬆,像是剛翻過不久。「她們也種過菜啊。」她輕聲說,「和咱村的婦女們一樣。」

  「可她們種的菜,自己未必能吃上一口。」林之硯想起書上說的,宮裡的宮女,犯錯了就會被杖責,有的甚至被扔進井裡。他忽然覺得,這些看似精緻的亭台樓閣,其實是座華麗的牢籠,關著無數人的性命。

  太陽爬到頭頂時,兩人坐在棵老槐樹下歇腳。林之硯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清真餅,是今早從食堂買的,還帶著點溫熱。他遞一個給蘇晚禾,她接過去,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沒什麼滋味。

  「你說,那些帝王妃子,住這麼大的園子,真的快活嗎?」蘇晚禾忽然問。

  林之硯想了想,搖頭:「我覺得不如杏樹灣的院子好。咱院裡種著黃瓜,搭著架,夏天能遮涼,秋天能摘黃瓜,夜裡能聽見蛐蛐叫。這裡呢,連只麻雀都不敢多待。」

  蘇晚禾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被風吹平的水波。「也是。」她咬了口餅子,「上次我爹來信,說院裡的葫蘆收了很多,等放寒假,讓我媽做葫蘆轉轉吃。」葫蘆轉轉是杏樹灣的特色麵食。

  「嗯。」林之硯點頭,心裡鬆了口氣。

  蘇晚禾沒說話,卻悄悄往他身邊挪了挪,肩膀碰到他的胳膊。陽光透過槐樹葉,在她臉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她忽然抬頭看他:「以後,咱別來這種地方了。」

  「好。」林之硯應著,「咱去逛公園,那種誰都能進的,有孩子在草地上跑,有老太太打太極的。」

  「還要有賣糖畫的。」蘇晚禾補充道,眼裡的光亮了起來,「我要個孫悟空的。」

  「行,給你買倆,一個吃,一個看。」林之硯笑著說,看見她眼裡的紅血絲淡了些,心裡的愧疚也輕了點。

  兩個人看過這古代帝王為自己寵幸的妃子花費人力物力甚至人命而修建的僅供妃子玩樂的御花園,感慨萬千!「紅塵一騎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何其荒謬!何其諷刺!又何其真實!

  蘇晚禾說:「為了遏制這種荒謬的不公,人民起義,推翻一個舊王朝,建立一個新王朝!」

  林之硯接著說:「古代的歷史都是驚人的相似!因為無法忍受非人的壓迫,有志之士一呼百應,發動起義,推翻它!建立一個新王朝,開始還能夠顧及底層民眾,久而久之,一代接一代的傳下去,又開始腐朽!又走了上代王朝的老路……最開始陳勝大澤鄉起義,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平等口號,可是後來又有多少次類似的起義!」

  蘇晚禾眨巴著眼睛,說:「像我們這種來自杏樹灣的小角色,如果放在古代的那個歷史中,可能連活路都沒有!」

  「是的!」林之硯的眼神更加幽暗,似乎在想更深遠的問題。他在想,本質上都是為了爭奪豐厚的物資資源,爭奪特權,本質上還是為了獲得更多的物資資源……」

  離開御花園時,再回頭看那朱紅的宮牆,忽然覺得沒那麼氣派了。牆頭上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像層結了冰的血。蘇晚禾攥著林之硯的衣角,腳步輕快了些,走到門口時,看見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對著牆根啃干饃。

  林之硯掏出兜里的錢,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蘇晚禾一串。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在舌尖散開時,蘇晚禾忽然說:「還是這樣好,踏實。」

  林之硯看著她舔糖葫蘆的樣子,像只滿足的小松鼠,忽然覺得,那些帝王的奢侈,那些等級的森嚴,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真正的日子,就該是這樣的:兩個人分一串糖葫蘆,走在回家的路上,風裡有煙火氣,心裡有惦記的人。

  五路車往回開時,蘇晚禾靠在林之硯的肩膀上,嘴裡還含著顆山楂,含糊地說:「等天氣熱了,我也買條裙子,藍布的,像咱村的天那樣藍。」

  「嗯。」林之硯應著,悄悄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肯定好看。」

  車窗外的樹影往後退,像流水般淌過。林之硯低頭看著蘇晚禾的發頂,發間還沾著片槐樹葉,忽然覺得,這輩子不管走多遠,都得牽著她的手,不然,再熱鬧的地方,也像座空園。

  等他們下午回到宿舍的時候,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回來了,晚上還要上晚自習。蘇晚禾紅腫的眼睛也漸漸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