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是軍訓的日頭一天比一天烈,曬得槐樹葉都卷了邊。中文系一班的隊伍里,漸漸有人發現了硯禾湖的秘密。
那天午休,王超抱著籃球往湖邊走,老遠就看見孟曉娟蹲在石碑前寫生。他湊過去一看,畫板上除了湖光柳影,還特意用紅筆圈住了「硯禾」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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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倆字咋了?」他撓著頭問。
孟曉娟筆尖一頓,抬眼往不遠處瞟——林之硯正幫蘇晚禾把被風吹歪的軍帽戴好,兩人的影子落在湖水裡,像被揉碎的金箔。「你看林之硯的『硯』,蘇晚禾的『禾』。」她輕聲說,「這湖的名字,好像把他倆的名字嵌在了一塊兒。真的好巧啊!」
「真的嗎?」王超瞪大了眼睛,一臉錯愕!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人堆,下午訓練時就傳遍了整個隊伍。原來聽蘇晚禾說過硯禾湖的名字有點怪,誰曾想卻真的出奇的巧!周明遠推著眼鏡翻《說文解字》:「『硯』為文房重器,『禾』乃五穀之先,古人造字時許是早有深意。」
趙磊在旁邊拍大腿:「啥深意?我看就是老天爺定的緣分!」隊伍里頓時起了騷動,大家都驚詫不已!這僅僅是巧合,還是上天自有深意?天下怎麼會有如此巧合的事?
幾個總愛往蘇晚禾身邊湊的男生,眼神里漸漸沒了往日的熱絡,像泄了氣的皮球,心灰意冷,難道真是冥冥之中的設計?計算機學院那個每天假裝路過的瘦高個,第二天就再沒出現在中文系的訓練場地。
蘇晚禾起初沒察覺,直到齊亞芳偷偷拽她的衣角:「你看,以前總找你借筆記的那個男生,今天都繞著你走了。」她順著齊亞芳的目光望去,果然見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低著頭往隊伍後排挪,眼神碰都不敢碰她。心裡忽然湧上點說不清的滋味,像喝了口摻了蜜的井水,甜絲絲的,又帶著點發漲的暖。
可這份暖意沒持續多久,就被另一種情緒沖淡了。
季墨然老師來隊伍里的次數越來越勤。關鍵是季老師天生的美人胚子,苗條身材,面容嬌媚,兩眼溫柔又發光,像一盤磁鐵牢牢地吸納著所有男生的目光。她的紅裙總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領口恰到好處地勾勒出柔和的曲線,走動時裙擺掃過小腿,露出半截白皙光潔的肌膚。踩著半高跟的尖頭皮鞋,總是赤腳穿,那腳面乾淨整潔又細膩光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連女生們都不約而同地讚嘆季老師的美!她的美更加成熟穩重,更加大方!她有時是借著檢查軍容的由頭,走到林之硯身邊時,手指會輕輕拂過他衣領上的褶皺;有時是拿著英語單詞本,特意站在他側前方提問,陽光透過柳葉落在她的紅裙上,像淌著一層碎光。
有次林之硯稍微有點中暑暈了過去,季墨然第一時間衝過去,掏出隨身攜帶的風油精,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太陽穴。
「季老師對林之硯也太不一樣了。」休息時,海麗娜對著小鏡子補口紅,語氣裡帶著點探究,「上次我崴了腳,她僅僅讓同學扶我去醫務室。」
齊亞芳往蘇晚禾身邊靠了靠,壓低聲音:「不光季老師,你沒看見法學院那個張露?天天找藉口來借水,眼睛就沒離開過林之硯。」
蘇晚禾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張露她知道,長頭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也十分招人喜愛。昨天還拿著本《百年孤獨》去找林之硯討論,臨走時故意把鋼筆落在了他的軍褲口袋裡。剛才休息時,她看見林之硯把鋼筆還給張露,張露卻趁他接筆時,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別多想。」身邊忽然傳來孟曉娟的聲音,她正往畫板上添著陰影,「林之硯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可不一樣。」蘇晚禾抬頭,撞進孟曉娟清澈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姑娘。
正說著,張露又抱著水瓶過來了。「林之硯,」她聲音甜得發膩,故意把軍帽往旁邊推了推,露出曬得微紅的脖頸,「剛才教官教的擒敵拳,我總記不住動作,你能不能……」
「我給你畫了分解圖。」孟曉娟忽然把畫板遞過去,上面用工筆細細畫著每個招式,旁邊還標著發力點,「比對著練就好,林之硯正幫陳默矯正姿勢呢。」
張露的臉僵了僵,接過畫板悻悻地走了。蘇晚禾望著孟曉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晉省來的姑娘,心思比她畫裡的線條還細膩。
可麻煩像粘在鞋底的泥,總也甩不掉。這天練正步時,隊伍里突然一陣騷動。原來計算機學院的李昊,不知從哪兒弄來束野薔薇,趁著休息往蘇晚禾手裡塞:「我看你總咳嗽,這花泡水能潤肺。」他個子高,站在蘇晚禾面前像座山,擋住了半個太陽。
蘇晚禾往後退了半步,野薔薇的刺差點扎到手指。「謝謝你,我不用。」她聲音發緊,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林之硯那邊瞟——他正被季墨然叫去整理花名冊,側臉對著陽光,看不清表情。
「拿著吧,」李昊往前湊了湊,軍靴踩在地上咚咚響,「我問過你們宿舍劉芳,她說你……」
「她對花粉過敏。」林之硯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伸手把蘇晚禾往身後拉了拉,「醫生說碰不得這些。」他的手掌寬大,帶著曬過太陽的溫度,輕輕覆在她的胳膊上,像道無形的牆。李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把花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扔,轉身就走。
隊伍里響起幾聲低笑,趙磊還故意吹了聲口哨。蘇晚禾低著頭,能感覺到林之硯的指尖還留在她胳膊上,像有團小火苗順著皮膚往上竄。「你咋知道我過敏?」她小聲問,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上次你幫張萌摘槐花,胳膊腫了好幾天。」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蘇晚禾猛地抬頭,撞進他清亮的眼睛,那裡面映著她的影子,像把整個夏天的光都裝了進去。
可季墨然的目光也落在了這邊。她站在槐樹下,手裡還捏著那本花名冊,紅裙在風裡輕輕晃,像朵開得正烈的花。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拉滿的弓弦。蘇晚禾的心也像是繃緊的弦,一有些風吹草動,她就覺得焦躁不安。
季墨然找林之硯的次數更勤了。有時是讓他去辦公室幫忙整理檔案,回來時他手裡總會多塊包裝精緻的巧克力,轉手就塞給陳默——那男生總把省下來的口糧寄回家;有時是傍晚訓練結束,她會打車在校門口等他,說「正好順路,外邊吃點東西」,他卻總能找到藉口:「趙磊約了我去修自行車」「王超的籃球漏氣了,得去打氣」。有次海麗娜去行政樓送文件,回來時神神秘秘地說,看見季老師辦公室的窗台上,擺著本《楚辭》,翻開的那頁正好是「芳與日月爭光華」。
張露也沒放棄。她知道林之硯總去圖書館,就天天抱著書坐在他對面,他卻把周明遠拉來一起溫書,三人並排坐成條直線;知道他愛吃三食堂的糖醋排骨,就提前去排隊,端著餐盤往他身邊湊,他卻起身去找蘇晚禾她們拼桌,說「人多熱鬧」;甚至在拉練時故意放慢腳步,說自己腳疼,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他卻彎腰幫陳默系鬆開的鞋帶,巧妙地避開了。
蘇晚禾的心像被曬得發脆的樹葉,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慌。她開始留意林之硯的一舉一動:他今天是不是又去了季老師辦公室?張露遞給他的酸奶,他喝了沒有?有次訓練間隙,她看見林之硯把張露塞給他的信封往口袋裡塞,眼圈瞬間就紅了,轉身就往廁所跑。
「你跑啥?這是寫給你的。」林之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喘著氣追上來,手裡還捏著那封粉色的信,往她手裡一塞。蘇晚禾低頭一看,信封上果然寫著她的名字,字跡娟秀,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彆扭。他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塊皺巴巴的手帕,往她手裡塞——那是上次她幫他縫補作訓服時落下的,他一直揣著。
蘇晚禾捏著那封信,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她抬頭看林之硯,他的軍帽歪在一邊,額角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把信往垃圾桶里一扔,轉身往隊伍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他正把那塊手帕往自己口袋裡塞,耳根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隊伍里的目光越來越複雜。有人羨慕林之硯被季老師看重,有人議論張露和他走得近,還有人總愛盯著蘇晚禾笑,說她是「硯禾湖認定的女主人」。計算機學院的李昊還沒死心,拉練時故意走在蘇晚禾旁邊,說「你們杏樹灣的杏干,我托人買了點,挺甜的」。
蘇晚禾正不知怎麼回話,林之硯突然從後面趕上來,往她手裡塞了個蘋果:「剛才炊事班發的,你胃不好,墊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帶著點粗糙的暖意。李昊的話卡在喉嚨里,看著蘇晚禾把蘋果往嘴裡塞,嘴角還沾著點果汁,忽然就閉了嘴。
軍訓過半時,學校組織拉歌比賽。中文系對陣法學院,兩邊的隊伍隔著操場喊得震天響。張露站在法學院隊伍最前面,舉著指揮棒沖林之硯笑,眼神里的熱辣藏都藏不住。季墨然則坐在評委席第一排,目光時不時往林之硯這邊飄,紅裙在黑壓壓的人群里格外顯眼。
輪到林之硯領唱時,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蘇晚禾身上。「日落西山紅霞飛——」他的聲音清亮,像山澗的泉水,「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蘇晚禾跟著唱,聲音有點發顫。她看見林之硯的眼神一直沒離開她,像兩道無形的線,把她和他連在了一起。周圍的喧囂、張露的目光、季墨然的注視,忽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的聲音,像杏樹灣春天的風,帶著點草木的清香,輕輕落在她心上。
拉歌比賽贏了,大家起鬨讓林之硯請客。他買了兩箱汽水,分給每個人。張露湊過來要碰瓶,他卻轉身遞給蘇晚禾一瓶,還幫她擰開了瓶蓋。季墨然走過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她笑了笑,對林之硯說:「明天匯報表演,你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稿子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季老師。」林之硯站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尊敬,卻沒了往日的拘謹。蘇晚禾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從杏樹灣走出來的青年,像株正在拔節的白楊樹,悄悄長出了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枝椏。
匯報表演那天,天出奇地藍。硯禾湖的水映著白雲,像塊巨大的藍寶石。中文系一班的隊伍走在分列式最前面,林之硯扛著班旗,步伐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蘇晚禾跟在他斜後方,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忽然想起軍訓第一天,他幫陳默撿手帕的樣子,想起他把蘋果塞給她時的笨拙,想起他領唱時望向她的眼神。
輪到新生代表發言時,林之硯走上主席台。陽光照在他曬得黝黑的臉上,軍帽下的眼睛亮得驚人。「二十天前,我站在硯禾湖邊,以為這五千畝的校園大得讓人慌。」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操場,「但現在我知道,再大的地方,只要心裡有牽掛,就不會覺得孤單;只要我們心中有目標,就不會走錯方向……」
蘇晚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見林之硯的目光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她身上,像在說給她一個人聽。台下忽然有人起鬨,王超還扯著嗓子喊:「林之硯,林之硯!」趙磊跟著敲邊鼓:「硯禾湖作證!」
季墨然坐在第一排,手裡的筆輕輕敲著筆記本,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張露站在法學院隊伍里,手裡的指揮棒被捏得發白。而蘇晚禾,忽然覺得眼眶發燙,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她悄悄抬起手,摸了摸口袋裡那枚銀杏葉系徽,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卻燙得像團火。
匯報表演結束後,軍訓正式落幕。大家扯下肩章,把軍帽往天上扔,歡呼聲震得槐樹葉都落了滿地。季墨然走過來,遞給林之硯一個信封:「這是優秀學員的獎狀,你當之無愧。」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像片羽毛輕輕拂過。
林之硯接過信封,往後退了半步,正好撞進蘇晚禾的目光里。他把信封往口袋裡一塞,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個布包,往她手裡遞——是她之前落在他那兒的針線包,裡面的頂針還卡在原來的位置。
張露也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本《百年孤獨》,往林之硯懷裡一塞,轉身就跑,辮梢的蝴蝶結在空中划過道弧線。林之硯把書往周明遠手裡遞:「你不是想看嗎?正好。」
夕陽把硯禾湖染成了橘紅色。林之硯和蘇晚禾並肩坐在湖邊的柳樹下,誰都沒說話。遠處傳來周明遠念叨古文的聲音,趙磊和王超在打籃球,孟曉娟還在寫生,海麗娜她們正對著夕陽擺各種pose。
林之硯忽然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往蘇晚禾手裡塞。是顆用杏核雕的小船,船舷上刻著個小小的「禾」字,刻痕里還沾著點杏肉的碎屑。他沒說話,只是往她身邊挪了挪,槐樹葉落在他的軍帽上,像撒了把碎金。
蘇晚禾捏著杏核船,指尖能摸到他刻字時留下的毛刺。她從口袋裡摸出個布包,往他手裡一遞。是袋杏干,裝在粗布口袋裡,上面還繡著朵小小的杏花,針腳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
林之硯打開布包,往嘴裡塞了顆,酸得他眯起了眼,嘴角卻揚了起來。蘇晚禾看著他的樣子,忽然笑出了聲,笑聲像湖面上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晚風拂過湖面,帶著點水汽的涼,卻吹不散心裡的熱。遠處的打籃球聲、說笑聲、蟬鳴聲,漸漸都模糊了。只有湖水流過石拱橋的聲音,輕輕淺淺的,像在說一個關於緣分的秘密。林之硯的手,悄悄往旁邊挪了挪,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像兩片剛抽芽的樹葉,在晚風裡輕輕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