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中海大學

  夜裡,林之硯一個人睡在302室里,輾轉反側,好久睡不著。他忽然想起家來了,想起母親,想起大哥一家,想起杏樹林……離家一千多公里,來到這平原,來求學,將來會怎樣呢?而杏樹灣一直就在那裡,靠村莊周圍每人六分地和馬家灘新水地六分地為生!吃糧沒問題,要說賺錢真是沒著落。杏樹灣再沒有其他資源。

  蘇晚禾也好久了睡不著,也許第一次出遠門的緣故,她也輾轉反側想了很多,想了母親,家,杏樹灣,杏樹林,還有林之硯……想起林之硯,她就覺得心安,覺得安全踏實,自從那次他以命相搏救她的時候,她就從身心上完全震撼了,就想這一生都把自己交給他……

  另外兩個姑娘也好像睡得不踏實。扎馬尾的江城姑娘叫做海麗娜,短髮的本地姑娘叫齊亞芳。此時她們雖然睡了,但是明顯沒有睡著。齊亞芳說:「蘇晚禾,你的老鄉真不錯啊!長得帥,人還好!而且他身上有一種氣質讓人著迷!聽說中文系美女特別多,你可要看緊點,不要讓別的美女搶走了,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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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禾沒有說話,心裡卻明顯有點觸動。也不知多久,三個女孩才睡著了。

  第二天,陸陸續續都有新生報到,宿舍里也陸陸續續都滿了,男女生每個宿舍六個人,都是高低床鋪。每個宿舍一個六聯木櫃,每人一小格,無鎖。靠門的兩副床上鋪常常無人選,都放置著同學們的皮箱等物。

  林之硯和蘇晚禾騎了一輛自行車,將中海大學跑了一遍。晨光透過樟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時,林之硯已經推著那輛二八大槓等在五號樓樓下。車把上掛著兩個白面饅頭,是他早起去食堂買的,還溫乎著。蘇晚禾跑下樓,齊耳的短髮沾了點晨露,像剛從杏樹灣的田埂上跑回來。「海麗娜和齊亞芳說要補覺,咱先走吧。」她接過饅頭,指尖碰到車把上的鐵鈴鐺,叮鈴一聲脆響,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自行車穿過宿舍樓群,林之硯蹬得穩當,蘇晚禾坐在后座上,數著路邊的路牌——「文淵路」「博雅路」「知行路」,每個名字都透著書卷氣。「昨兒老教授說,這學校民國時叫『中海公學』,後來合併了周邊三所院校,才成了現在的綜合性大學。」林之硯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你看那邊的物理系樓,牆面上還嵌著建校時的奠基石。」

  蘇晚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棟青磚建築爬滿了爬山虎,門楣上的銅字泛著柔光,與旁邊嶄新的計算機學院大樓形成奇妙的呼應。「聽說光學院就有二十三個,」她扒著他的肩膀笑,「比咱村的姓氏還多。」

  行至一片開闊處,眼前忽然鋪開一片水光。湖面約莫百十來畝,岸邊栽著垂柳,風一吹,枝條就垂到水裡打旋。湖中央有座石拱橋,橋頭立著塊石碑,刻著「硯禾湖」三個篆字。林之硯猛地捏了剎車,自行車「吱呀」一聲停在路邊。

  「硯……禾?」蘇晚禾跳下車,跑到石碑前,手指撫過那兩個字,心跳忽然亂了節拍。「硯是你的硯,禾是我的禾?確實如此!」她回頭望林之硯,他正站在陽光下,睫毛上沾著光,眼裡的驚訝比她還甚。

  守湖的老大爺拎著水壺走過來,見他們對著石碑發愣,笑著搭話:「這湖可有年頭了,早先是片稻田,五十年代挖成湖,名字是當時的校長題的。聽說那位校長愛讀《楚辭》,『硯』取『文房』之意,『禾』取『嘉禾』之象,很有楚風韻味。」

  林之硯蹲下身,指尖蘸了點湖水,在石碑底座上輕輕劃著名。水痕很快幹了,卻像在兩人心裡刻下了印。「杏樹灣的深溝里,咱小時候刻過的名字早被雨水沖沒了。」他忽然抬頭,眼裡的光比湖面還亮,「這兒的名字,怕是沖不掉了。我和你自幼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開過,誰知道這裡竟然有我們的名字,是不是上蒼早就安排好了?我們的生命程序里就設計好了要來此地上學?」

  蘇晚禾沒說話,只是望著湖裡的倒影。她和林之硯的影子挨得很近,被柳枝攪得晃晃悠悠,特別像在杏樹林裡並排坐著的模樣。齊亞芳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來——「中文系美女多,你要看緊點」,她悄悄攥緊了衣角,又覺得好笑,這湖的名字都透著緣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繞著硯禾湖慢慢騎,林之硯指著湖心的小島:「那上面有座亭子,叫『聽濤軒』,沈從文先生來講課時,常去那兒喝茶。」他蹬著車往湖邊的文史館去,館內的玻璃櫃裡擺著泛黃的講義,其中一疊的封面上,赫然寫著「沈從文民國三十六年小說創作談」。旁邊的照片裡,長衫先生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個粗瓷茶杯,背景正是那座聽濤軒。

  「他講《邊城》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湘西的沱江?」蘇晚禾盯著照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林之硯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柳絲:「說不定也想起過咱這樣的年輕人,背著包從遠方來。」

  從文史館出來,自行車拐進一片楓樹林。林葉還沒紅,卻已有了層淡淡的秋意。遠處傳來廣播體操的音樂,是體育系的新生已經在軍訓,口號聲震天響;美術系的學生支著畫架在湖邊寫生,顏料盤裡的色彩比橫遠市的百貨大樓還鮮亮;音樂學院的琴房飄出鋼琴聲,叮叮咚咚的,比杏樹灣的山泉還悅耳。「這就是綜合性大學啊,」蘇晚禾嘆道,「像把全國各地的風景都裝在了這五千畝地里。」

  午飯在三食堂吃的,蘇晚禾看見那個售飯阿姨和藹可親,心裡也踏實多了。林之硯買了份糖醋排骨,是學姐推薦的招牌菜,酸甜汁子裹著肋排,比家裡過年時燉的還入味。「你看牆上的院系分布圖,」他指著食堂的宣傳板,「中文系在人文樓,旁邊就是新聞系和哲學系,以後蹭課方便。」蘇晚禾順著紅線找過去,發現人文樓正對著硯禾湖,窗台上大概能看見整片湖水。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圖書館前的廣場上,十幾個院系的迎新帳篷排成了長隊。外語系的學長在用五種語言喊「歡迎新同學」,法學院的學姐在發印有法條的書籤,歷史系的展台前擺著幾件仿青銅鼎,惹得新生們圍著看。林之硯拉著蘇晚禾在中文系的帳篷前停下,負責迎新的老師正給新生發系徽——一枚小小的銀杏葉形狀的徽章,背面刻著「中海大學中文系」。

  「咱系有八個班,四百多新生,」輔導員女老師好漂亮,笑著指遠處的報欄,「明天開始軍訓,軍訓二十天。」蘇晚禾接過系徽別在胸前,冰涼的金屬貼著衣服,忽然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這枚徽章,比杏樹灣的任何一枚野花胸針都讓她珍視。

  騎車返回宿舍時,夕陽正把硯禾湖染成金紅色。林之硯停在橋頭,望著湖裡的晚霞:「這五千畝地,比十個杏樹灣還大。」蘇晚禾跳下車,和他並肩站著,忽然發現湖面上的波光里,仿佛能看見杏樹林的影子,看見深溝里的流水,看見爹娘在老槐樹下的身影。

  「再大,也有咱能紮根的地方。」她輕聲說。林之硯轉頭看她,眼裡的晚霞和笑意融在一起,就像那年在杏樹林裡,他說「咱肯定能考上同一所大學」時的模樣。

  宿舍樓下,海麗娜和齊亞芳正等著她們,手裡舉著剛領的軍訓服。「快看,咱系的美女都在這兒了!」齊亞芳笑著招手,目光在林之硯和蘇晚禾之間轉了轉,「逛了一天,發現啥好地方沒?」

  蘇晚禾指了指硯禾湖的方向,臉上的紅暈比晚霞還深:「學校有個湖,名字怪巧的。」林之硯推著自行車,聽著她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忽然覺得這五千畝的校園,因為有了那個嵌著兩人名字的湖,有了身邊這個從杏樹灣一路跟來的姑娘,竟比家門口的杏樹林還要讓人踏實。

  一班輔導員是一個二十四五的女老師,長得非常漂亮,身材高挑,一襲紅裙,像一團熱情的火焰,走到哪裡,哪裡就被燃燒。她普通話非常標準。男生們見到她就像見到救命的佛光,紛紛投之以崇拜而又熱愛的光!輔導員老師姓季,叫季墨然,這名字居然散發著淡淡的墨香。林之硯第一眼見她時,心頭為之一振,發現她居然和蘇晚禾一樣美,甚至更知性,又更性感,請容許作者使用這樣一個詞彙,因為她裙擺過膝,那半截展露的小腿,真的讓林之硯不敢多看!

  季墨然老師微笑著,像一縷越來越溫暖的春光。她讓同學們領取了大一的教材。教材有《現代漢語》、《古代漢語》、《中國文學史》、《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中國當代文學史》、《文學概論》、《語言學概論》、《基礎寫作》和《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另外還有公共教材《思想道德與法治》、《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大學英語》、《大學體育》、《計算機應用基礎》和《大學生心理健康教育》。看到這些教材,林之硯心裡有點失望,他覺得讀這些教材好像根本用不著上大學,自己就完全可以自學。那麼這大學自己將要學到什麼呢?季老師笑著問大家,中學時代誰做過班幹部?人群中齊亞芳說:「老師,林之硯在中學一直當班長!」齊亞芳是聽蘇晚禾講的。

  季墨然對著林之硯笑著說:「林之硯同學,麻煩你暫時幫老師負責一下好嗎?」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微妙而奇異的光。她發現這個孩子英俊瀟灑,眼裡自帶成熟穩重,又透著一股儒雅之氣。而且林之硯有一種讓人著迷的氣質!

  林之硯並不敢低頭看,因為低頭就會看見季老師那美麗白皙的小腿……他抬眼看著季老師年輕貌美的樣子。盯著她的眼睛,答應道:「好的老師!」

  季墨然老師做一班的輔導員,也是帶《大學英語》課的老師。見了季老師,一班的女生們竟然都有些羨慕和嫉妒,她太漂亮了,太有氣質了。

  夜色漫上來時,圖書館的燈一盞盞亮了,像撒在硯禾湖面上的星星。宿舍里已經鋪滿了床鋪,卻一個人也沒有。林之硯站在302宿舍的窗前,望著五號樓的方向,那裡有一扇窗也亮著燈。他摸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中海大學第一日」,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硯禾湖的水,和杏樹灣的井水一樣清。」

  騎了大半天自行車,林之硯累了,不知不覺就已沉沉入睡了,也不知道其他人什麼時候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