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士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嘶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聽得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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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笑，一邊抓起桌上那袋還沒拆封的麥種，狠狠砸向牆壁。
「砰」的一聲，包裝破裂，飽滿的麥粒四散飛濺，在冷光燈下像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金色暴雨。
王錦程曾經是整個星際農業界最耀眼的名字。
四十三歲那年，他站在帝國農業科學院的領獎台上，接過那枚純金鑄造的星際農學終身成就獎章時，台下坐著兩千多名同行，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他的論文被收錄進帝國農業教科書，他的育種理論被命名為錦程體系，星際農業協會甚至專門為他設立了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年度獎項。
那時候，他走在農科院的走廊里，所有人都會主動讓路，恭敬地喊一聲王博士。
他確實配得上那些榮譽。
在長達二十年的職業生涯里，他主導了十七種高產作物的品種改良，把帝國邊緣星域的糧食產量提升了三倍。
他研發的高密度培養液讓三個貧瘠的農業衛星城擺脫了饑荒，他培育的高蛋白豆類被軍部列為遠征艦隊的必備補給。
海農集團花天價把他從農科院挖走的時候，整個行業都覺得理所應當。
像他這樣的人，就該去最大的平台，施展更大的抱負。
他也曾這麼以為。
他在海農的地下實驗室里，帶著三百多人的技術團隊，用著全帝國最先進的設備，過著一種真正意義上呼風喚雨的日子。
他說要改良番茄的糖酸比，三個月後新種番茄的甜度就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他說要培育高蛋白的玉米，半年後高蛋白的玉米就直接取代不少人手裡的蛋白液。
海農的每一個新品種、每一次技術突破，背後都站著他的名字。
他習慣了那種生活，習慣了被需要，習慣了被仰望。
直到首富農場的土豆出現在水星廣場。
第一批土豆上市的時候，王錦程根本沒當回事。
一個小農場主種出幾顆味道好一點的土豆，在他看來不過是鄉下人的運氣。
他甚至沒有親自去嘗，只是讓助理買了幾顆回來，隨手扔在實驗室的樣品盤裡，準備哪天有空了再做做成分檢測。
但很快，那些土豆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軍部實驗室出了一份報告，說首富農場的果蔬含有某種微量活性因子，能穩定精神力紊亂。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顧客在星網上留言，說吃了那些土豆和紅薯之後，頭痛緩解了，睡眠變好了，持續多年的精神力暴動也平息了。
那些留言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像是有人在用一塊塊石頭堆砌一座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山。
王錦程終於坐不住了。
他親自帶著團隊，對首富農場的果蔬進行了全譜系成分分析。
檢測報告出來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枯坐了一整夜。
所有已知的營養指標，維生素含量、礦物質比例，每一項都在優秀的範圍內，但都不算驚人。
真正驚人的是那組他完全無法識別的能量波譜。
那種能量不在帝國農學資料庫的任何記錄里，沒有對應，沒有參照，像是一串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密碼。
他破解不了。
一個月，他收到了海農高層的問詢函。
措辭還算客氣，但核心意思很明確：王博士，你什麼時候能拿出同樣的產品？
他沒能拿出來。
半年後，海農的市場份額開始下滑。
一年後，首富農場的蔬菜開始進入軍部食堂。
現在，那些曾經把他奉為神明的小農場主，開始成群結隊地去水星廣場排隊。
海農高層的態度也開始變了。
會議上的座位從主位被挪到了側席，那些曾經恭敬地喊他王博士的人，開始直呼其名。
有一次，他提出一個關於改良現有種子的技術方案，市場部的總監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王錦程，你現在搞出來的東西，跟首富農場的比，有競爭力嗎？」
他當時什麼都沒說。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把門關上，一個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從明亮到昏暗，他始終沒有開燈。
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同行，開始在行業論壇上陰陽怪氣地發帖。
【某些大專家，研究了一輩子，結果被一個不入流的女人打臉。】
【農學大拿？我看是農學大忽悠。】
【首富農場的種子，他要是能複製出來，我直播吃土。】
那些帖子他一條一條都看過。
每一條他都記得。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頒獎台上，接受全場起立鼓掌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他以為，名聲這種東西，一旦得到了就不會再失去。
現在他才知道，名聲是一個人會從高處摔下來的懸崖。
他抓起桌上那袋還沒拆封的麥種，狠狠砸向牆壁。
包裝破裂，飽滿的麥粒四散飛濺，在冷光燈下像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金色暴雨。
那些種子是他想盡辦法從水星廣場弄回來後，又想盡了辦法復刻出來的，每一粒都曾經泛著溫潤的微光，像是有生命在裡面跳動。
可現在，它們和普通麥種已經沒有區別了。
而他，和普通農學專家也沒有區別了。
他的論文，他的理論，他的獎項……
在那些能療愈精神力的果蔬面前，一文不值。
他們不再喊他王博士了。
他也在心裡喊自己廢物。
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從他自己的嘴裡釘進他自己的胸膛，釘得比任何人都深。
「首富農場……」王博士咬著牙，眼睛裡爬滿了血絲，「好，好得很。他們八成早就防著這一手了，把我們所有人都當猴耍！」
他猛地轉身，看向窗外那片渾濁的紫紅色夜空，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個猙獰的弧度：「既然偷不到……那就毀了她。通知農協認證委員會，加急召開聽證會。我要在三天內，以『未經認證種子流入市場，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為由，向星際議會申請對首富農場實施全面禁售令！」
「可是陳總，第一軍部和第二、第四軍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