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搖頭，笑了。
老闆這人，看著嘻嘻哈哈的，但是做事最有自己的章法。
於是第二天，水星廣場的攤位從原來的幾十個，一口氣增加到了一百多個。
攤位多了，貨也多了。
草莓、葡萄、蘋果、番茄、土豆、紅薯、青菜、蘿蔔、白菜、辣椒、茄子……琳琅滿目，擺滿了整個廣場。
遠遠望去，花花綠綠一片，像打翻了調色盤。
可攤位增加了，人來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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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隊伍不但沒變短，反而越排越長。
從廣場入口排到對面街道，拐過彎，再拐過彎，蜿蜒曲折，像一條看不見尾的長龍。
有人天不亮就來了，帶著小板凳、水壺、遮陽傘，裝備齊全，一副打持久戰的架勢。
有人從城市的另一端趕來，坐兩個小時的地鐵，就為了買一盒草莓。
有人托親戚、找朋友、求鄰居，拐了十八道彎，就想弄一張內部員工購買清單。
水星廣場熱熱鬧鬧，海農商超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春風路旗艦店。
早上八點，店門打開。
門口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進去轉了一圈，買了點肉蛋奶，走了。
九點，又來了幾個。
十點，再來了幾個。
常又菱站在收銀台旁邊，看著那稀稀拉拉的客流，臉色鐵青。
以前這個點，收銀台是最忙的時候。
現在呢？
收銀員在那兒站著發呆，手都不用動。
她走到生鮮區，看著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蔬菜水果，心裡堵得慌。
草莓，沒人買。
蘋果，沒人買。
番茄，沒人買。
青菜，因為沒有人，已經放了好幾天，都開始發蔫了都沒人看。
這些以前九點前就搶光的東西，現在都成了滯銷貨。
錢經理從二樓下來，臉色也不好看。
「今天的營業額看了嗎？」他問。
常又菱點頭：「看了。比以往……跌了六成。」
錢經理的嘴角抽了抽。
六成。
這才幾天，就跌了六成。
「蔬果那邊基本廢了。」常又菱說，「現在全靠肉蛋奶撐著。要不是咱們還有肉蛋奶，他們那邊沒有，怕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怕是要完了。
錢經理沉默了一會兒。
「總部那邊怎麼說？」
常又菱搖搖頭：「還沒回復。但聽說……其他店的情況也差不多。有的比咱們還慘，跌了七八成的都有。」
錢經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把蔬果區的面積壓縮一半。」他說，「空出來的地方，擴大肉蛋奶區。蔬果這塊，咱們爭不過，就不爭了。把肉蛋奶做起來，還能活。」
常又菱點頭，轉身去安排。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
「錢經理，蔬果區的人……要裁嗎？」
錢經理沉默了幾秒。
「先不裁。」他說，「調去肉蛋奶區。降薪通知已經發了，能走的自然會走，剩下的再說。」
常又菱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降薪的通知，是三天前發的。
全公司上下，統一降薪百分之三十。
理由是經營困難，共渡難關。
常又菱拿到通知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在海農幹了二十年，從一個小店員做到領班，工資漲過，獎金髮過，但從沒被降過薪。
百分之三十。
她每個月的房貸、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醫藥費，都是按原來的工資算的。
這一降，缺口就出來了。
但她不敢走。
四十五歲了，去哪找工作？
她只能忍著。
可有些人，忍不了。
鄭采盈下班路過海農商超的時候，天光還大亮。
她本來想直接走過去的。
這條路她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走，但現在已經不屬於她了。
她加快腳步，不想多看一眼。
餘光卻掃到門口蹲著一個人。
那人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鄭采盈愣了一下，停下腳步。
她認出了那件制服。
海農的工裝，紅藍色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顏色。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那身影。
「戎小凡？」
那年輕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
「采盈姐……」他的聲音啞啞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鄭采盈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怎麼了？怎麼在這兒蹲著？」
戎小凡吸了吸鼻子，想說什麼，嘴一癟，又哭了。
他比鄭采盈小几歲，二十出頭，瘦瘦小小的，平時在店裡話不多，幹活倒是勤快。
鄭采盈記得他好像在讀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課，累得跟什麼似的，但從沒聽他說過苦。
「采盈姐，」他抹了一把眼淚，「我工資被砍了。百分之三十。」
鄭采盈沉默了。
「本來就剩不了多少。」戎小凡說，「房租、吃飯、交通，每個月剛夠。現在砍了百分之三十……」
他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厲害。
鄭采盈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是不是夜校那邊，」她輕聲問，「學費交不上了？」
戎小凡點頭，悶悶地說：「下個月就要交下學期的。我攢了好久，還差一大截。」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采盈姐，我想學機甲維修。我從小就喜歡這個，做夢都想修機甲。可我沒錢，只能上夜校，白天打工。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總能學出來……」
他又哭了，聲音斷斷續續的。
「可現在連學費都交不起了。我是不是……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鄭采盈看著他，忽然想起幾天前的自己。
那天早上，她站在海農商超的門口，看著熙熙攘攘的行人，心裡也是一樣的絕望。
那時候她也以為，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小凡，」她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要去首富農場試試嗎？」
戎小凡愣了一下，抬起頭。
「就是那個……搶了我們生意的農場？」
鄭采盈笑了。
「我就是那個搶你們生意的農場的人。」
戎小凡瞪大了眼睛。
「你……」
「我們辭職後，都去首富農場應聘了。」鄭采盈說，「工資跟海農差不多，但包吃住，加班有加班費，節假日三倍工資。」
戎小凡的嘴張得老大。
「三、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