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站起來的時候，大熊貓的腦袋還擱在她膝蓋上沒有挪開。
那團圓滾滾的重量壓在她腿面上，隔著裙子也能感覺到溫熱的體溫。
她低頭看著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眼周的黑色絨毛在燈光下顯得更深邃一些。
她伸手又摸了摸它的耳根，手指陷進密實的短毛里輕輕揉了兩下。
大熊貓在她揉到耳根的時候眯了一下眼，呼嚕聲從喉嚨深處滾上來。
然後她彎下腰，雙手捧住大熊貓毛茸茸的臉頰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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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順著它耳根下方的絨毛弧線輕輕蹭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細密的柔軟。
她說我該走了，下次再來看你，聲音放得很輕。
她鬆開手直起身，轉身朝通道另一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大熊貓蹲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方向，兩隻前爪抱著那兩顆草莓。
一顆被它含進嘴裡慢慢抿著，另一顆攥在爪心裡，爪尖小心地扣著果皮。
它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直移到走廊盡頭拐角的地方。
直到那截淺色衣料徹底從轉角消失，它才把視線收回來。
它邁著內八字的步伐走回長椅旁邊，在椅腿邊蹲坐下來。
它把剩下那顆草莓放在地面上，用爪子輕輕撥了一下讓它擺正。
柏湛在它蹲好的同時睜開了眼，好像一直醒著只是在等待什麼。
他從躺姿坐起來的過程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衣料輕微的摩擦聲。
肩膀的線條在他坐直之後鬆弛下來，肩胛骨在衣服下面緩緩落平。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又鬆開，連續做了三遍這個動作。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五指張開又合攏，反覆了幾次。
指尖的力道均勻平穩，沒有遲滯，沒有顫抖。
動作和意願之間的時間差消失乾淨了，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地傳達到了末端。
他抬頭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已經轉過拐角。
他只能看到她消失前最後一截袖口划過的弧線，淺色布料在空氣中晃動了一下。
一團火紅的長髮從他視線邊緣移過來，擋住了那個方向的視野。
紅髮的主人側身站在通道正中，肩線把剩餘的通道全部遮住了。
柏湛的視線從那個紅髮哨兵的肩線移到他的臉上，又移回空白的牆面。
他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邊。
大熊貓正蹲在那裡看著他，嘴角還沾著一點草莓的汁水。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然後打開光腦給私人醫療隊發了一條消息。
消息很短，只寫了檢測兩個字，連標點都沒有加。
醫療隊衝進休息室的時候，柏湛正坐在長椅邊沿喝一瓶營養液。
營養液是淺藍色的，瓶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們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柏湛，他把瓶子放在椅面上站了起來。
檢測儀器的探頭貼上了他的後頸，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側了一下頭。
屏幕上的讀數開始跳動，數字從初始值緩慢攀升又回落。
第一行數據穩定在92%附近，和幾天前記錄的數字幾乎一致。
醫療隊長正要把探頭收回去，讀數忽然開始下降。
數值緩慢而持續地回落，從92降到90，從90降到85。
最終在81%的位置停住了，屏幕上的數字穩定下來不再變動。
醫療隊長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眨了眨眼，沒有移開視線。
他重新貼了一次探頭，第二遍的結果和第一遍完全一樣。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的結果都停在同樣的數字上。
隊長抬起頭來看柏湛，表情介於困惑和震驚之間。
他問你遇到了誰，柏湛說是一位不認識的嚮導小姐。
她沒有收費，只是蹲下來摸了摸他的精神體。
她還給了大熊貓一顆草莓，大熊貓很喜歡她。
醫療隊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複雜的沉默。
有人低頭在終端上快速記錄著什麼，有人退後一步靠在牆面上。
隊長在終端上敲了一行字，然後抬頭說對外數據按89%報。
柏湛說了聲好，重新拿起那瓶營養液喝了一口。
醫療隊離開的時候腳步聲比進來時慢了許多，有人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
蘇星冉走進嚮導協會專屬星艦通道的時候，腳下先踩到了深色的長毯。
長毯從艙門一直鋪到走廊盡頭，邊緣壓著銀灰色的滾邊。
走廊兩側排列著幾扇半透明的滑動門，門縫邊緣亮著暖色的燈帶。
她順著長毯走進去，視線在通道盡頭忽然變得開闊。
會客廳的面積比她預想的更大，弧形沙發和矮几沿著牆面排列。
窗邊的座椅排成兩列，面向舷窗方向，椅面是淺灰色的絨布。
天花板邊緣嵌著的光帶循環變換著冷暖色調，節奏緩慢柔和。
整個空間看起來不像星艦，而像一座被搬進了太空的大別墅。
會客廳里零星坐著幾個人，其中兩人身邊跟著護衛。
他們各自占據靠牆的一個角落，彼此之間隔著足夠的距離。
剩下的人影稀疏地分散在窗邊座位之間，目測總共二十多人。
蘇星冉選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椅面貼合了她的坐姿。
她把手臂搭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側向舷窗的方向。
舷窗外的星空在她落座的同時滑入視野，深色背景下星點密集。
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鑽撒在了絨布面上，遠近交錯鋪滿整個窗面。
她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目光從一顆星移到另一顆星。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桌板是啞光灰色的。
星艦啟航後大約半小時，一道銀色制服的機器人滑到了她桌邊。
它的移動無聲，底部的滾輪在毯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機器人把一隻精緻的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
箱扣和拉鏈閉合緊密，表面沒有任何標識也沒有寄件信息。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隻箱子，然後伸手撥開了扣子。
箱蓋翻開的時候露出兩枚整齊碼放的赤紅色石頭，彼此之間隔著軟墊隔層。
形狀接近扁平的橢圓，表面光滑到能映出光線里最細微的紋理變化。
顏色從中央向外緣漸深，內層是明亮的赤紅，外層轉為暗沉的紅棕。
像凝固的烈焰表層覆著一層透明的殼，透著溫潤的光澤。
石塊下面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邊緣裁得方正，沒有一絲摺痕。
她展開信紙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指尖停了一下，筆跡很陌生。
信上說她的安撫讓他狀態前所未有地好，那種輕鬆感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體驗過了。
沒來得及當面道謝很抱歉，禮物簡陋希望不要嫌棄。
落款處蓋著柏湛的私章，印章邊緣清晰完整，印泥的顏色是暗紅的。
蘇星冉把信紙對摺收進了空間紐里，指腹沿著摺痕壓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取出了一枚赤紅色的石頭托在掌心，石頭比她預想的輕一些。
光穿過石體內部，折射出細密的紅金色碎芒在她指縫之間流動。
她把石頭湊近眼前翻了個面看背面，背面有一層更深的暗紅色紋路，像凝固的流動痕跡。
她又用指腹沿著石頭的邊緣摩挲了一圈，觸感溫熱光滑。
她抬頭掃了一眼對面的窗外，窗外是同樣的深空和星群。
她的視線落回石頭上，指腹輕輕壓了一下石面。
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