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的腳步停在大廳門口的台階上，斜側方的牆壁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灰發淺瞳，身形比周圍的哨兵都薄一些，像一把收攏的窄刃立在暗處。
落厭站在那裡，姿態刻意放得鬆散，一隻手臂搭在牆面上另一隻插在褲袋裡。
他看到她停下來之後從牆面上直起身朝她走了兩步，停在恰好擋住她去路的位置。
」想和你交個朋友。」落厭說。
他開口的時候刻意壓低了嗓音，尾音收得圓潤，嘴角掛著一個預先準備好的弧度。
蘇星冉看著他。」沒有和老男人交朋友的打算。」
落厭嘴角的弧度頓了一下，像被凍住了。
他花了一眨眼的功夫把表情重新調整回可控的範圍，往前又邁了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低頭的時候呼吸從她額前掃過去：」我只是喜歡你。我的精神體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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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冉往後退了半步，抬起手扇了過去。
手掌側面擊中了他左臉頰的同一位置，力道沒有收斂。
聲響脆，在走廊里彈了一下。
落厭的頭被打得朝右側偏過去，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道鮮紅色的隆起，邊緣微微發亮。
他捂著臉轉回來的時候瞳孔是縮緊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幾個節拍，
鼻翼翕動，嘴角那點偽裝的弧度消失乾淨了。
他從齒縫裡擠出話來：」隨意打人……沒有教養。」
蘇星冉從空間紐里抽出一張濕巾，攤開來擦了擦自己的手掌心。
她當著他的面把濕巾對摺扔進了旁邊的回收口裡，然後抬頭看他。
」真有教養就該跪下道歉。」她偏了一下頭看了看自己掌心，
」你的臉皮太厚了，咯得我手疼。」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多看他一眼，繞過他站的位置朝門外走去。
落厭站在原地保持著捂臉的姿態，他的指節在臉頰表面收緊了又鬆開，
餘光掃了一眼走廊天花板拐角處的監控探頭，把涌到喉嚨口的話壓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聽她的腳步聲朝著菜地的方向去了，從近到遠逐漸模糊，
然後他把捂著臉的手放了下來垂在身側。
指腹按過的臉頰表層那一道紅色的隆起已經變得更鼓了，像一小座慢慢脹起來的丘陵。
菜地那邊的天色正好，灰白的雲層裂了幾道縫，
縫裡有薄薄的暖光漏下來落在菜葉表面，把暗綠色的葉子鍍上一層柔潤的亮邊。
蘇星冉繞過建築群拐角看到菜地，腳步慢了下來。
十幾個哨兵分散在菜地邊緣，每個人都面朝菜地的方向站成一种放松但挺直的姿態，
頭微微仰起，胸腔緩慢起伏著深呼吸。
他們身旁蹲著各自的精神體，薩摩耶、布偶貓、刺蝟、大金毛，
還有一隻鱷魚正趴著把鼻尖探向一株紅薯藤的方向，下頜貼著地面，眼睛半闔。
那些人仰頭呼吸的姿態整齊，步調一致，乍一眼看去像某種不宣之於口的組織在集體進行某種古怪儀式。
有人先看到了她，那個哨兵立刻停住了呼吸的動作，
站直了朝她小跑過來，後面的人跟著轉身小跑，排成一行在她面前站定。
蘇星冉從他們面前經過朝菜地里走了幾步，蹲下來摸了摸最近的一株辣椒苗的莖稈，
莖稈比上次來的時候粗了一圈，頂端的枝葉已經分出三四處分杈了，花苞從葉腋冒出來幾粒米粒大小的白色。
她的視線落在那幾粒花苞上停了一會兒，感覺到身後有細碎的動靜在緩慢聚攏。
她站起來轉身，面前已經蹲了一圈毛茸茸的影子。
白天鵝站在最前面，脖頸微微彎下來，喙朝她的方向探著。
薩摩耶蹲在白天鵝旁邊，哈士奇蹲在薩摩耶另一邊，
嘴角天生上翹的弧度讓它看起來永遠在笑。
鱷魚趴在不遠處的草叢邊上，刺蝟蜷在一個哨兵腳邊露出背部一排豎著的短刺。
黑貓蹲在她左側近處，橘貓和布偶貓擠在一起蹲在她右側。
它們各自保持著一段距離，互相之間沒有爭鬥也沒有眼神交鋒，
像有默契地形成了一個圍繞著她站位的圈。
她彎下腰的時候白天鵝先動了，把脖頸彎下來蹭了一下她袖口。
她蹲下來，綠曼巴從草叢邊緣滑過來纏上了她的小腿。
波斯貓跳到她臂彎里，蝴蝶落在她肩頭，大烏龜慢慢挪到她背靠的位置把硬殼貼住了她後腰。
哈士奇和大金毛從兩側同時，擠過來把腦袋湊到她手邊，爭搶著讓她摸。
蘇星冉左手裡握著哈士奇的耳朵，右手搭著金毛的下巴，
綠曼巴纏在腿側，波斯貓縮在臂彎，蝴蝶翅面的鱗粉沾在她衣領上，大烏龜的背殼穩穩抵著她的後腰。
她打開光腦舉起來對準了自己的方向拍了一張，
照片裡她的五官被周圍的毛茸茸和羽毛邊緣擋住了一部分，只露出半邊臉和彎著的眼睛。
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
」小可愛們乖乖排隊等擼~」
蒼戾刷到那條朋友圈，正坐在自己宿舍的椅子上。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光腦放下站起來，換了一身衣服出了門。
到菜地蘇星冉已經從毛茸茸堆里出來了，正蹲在壟溝邊拔一棵野草。
蒼戾蹲在她旁邊不遠的位置，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小心。
蘇星冉拔完那棵草回過頭來看著他。
」你也在這兒？」
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意外，彎起的眼睛有些促狹。
」早上的事想明白了。」蒼戾說，
」以後會聽話的。不胡亂吃醋。」
他伸手牽住她垂在膝側的手，指腹貼著她手背的骨骼輪廓，力道鬆軟。
」不要不理我。」
蘇星冉低頭看著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樣子，睫毛垂下來了一瞬。
她抬頭的時候神情比剛才鬆軟了一些，聲音也軟下去：
」能想清楚就好。以後別做讓我為難的事。」
蒼戾握著她的手指收攏了一些，」我會注意分寸。」他看著她，
」護衛隊的事……你還要不要我？」
蘇星冉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他指間的空氣空了半拍。
然後她兩隻手伸過去捧住了他的臉，
拇指指腹貼著他顴骨下方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當然要。」她說，
」聽話又可愛的小狐狸，我怎麼捨得扔掉。」
她踮起腳尖，嘴唇落在他嘴角的位置，短促而輕的一個吻，
像羽毛尖輕輕沾了一下然後又離開了。
她退回去站穩之後看著他的眼睛。
」不管我安撫過多少哨兵，護衛隊有多少人，你永遠是不可取代的那一個。」
蒼戾的眼睛亮得嚇人，暗紅色的瞳孔里那層光澤像被人從內部點了一盞燈，
從瞳孔深處向外泛開細密的亮圈。他的嘴角高高翹起來了，
整個下頜線條從收攏的防禦姿態變成了舒展的弧形。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忍住了那層從胸膛深處湧上來的瘋狂占有欲的潮水。
菜地邊緣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幾乎不被人注意的身影，
落厭的左臉還浮著那道紅腫的痕跡，他站在走廊拐角處的陰影里沒有跨進陽光照到的區域。
他的目光穿過菜地和人群的空隙落在蘇星冉的背影上，
從她松松垂著的發尾移到她肩頭那隻蝴蝶的翅面，然後移到蒼戾翹著的嘴角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重複什麼話的尾音。
然後他的視線從她的背影上收回來了，
垂眼看著自己腳邊地面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輪廓。
他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轉身走了。
步子不大，每一下踩下去的時間間隔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