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的手在蟾蜍背部上方停住了,
指腹離那層粗糙的皮膚表面不到半指的距離,
她垂著眼沒有立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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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評論區在那一刻覆蓋了一層密集的彈幕。
那些文字以相近的句式排列著,
「虛偽」「怕了就承認」「裝什麼聖母」輪流出現,
每一行都在相同的節奏里被發送出來,
像有人在用固定的頻率持續敲擊鍵盤。
那些評論把正常的討論全部壓到了頁面底部,
有人開始逐句截取她剛才說過的話重新拼接成新的句子,
語氣比之前更尖銳。
軍方會議廳里江赫坐在主位上,
終端屏幕正顯示著直播間的同步畫面,
他盯著屏幕中蘇星冉停頓的那個動作,
那道停頓持續了大約兩秒。
她的手指懸在那裡沒有動,
像在衡量什麼,也像在等待什麼,
江赫的嘴角在屏幕的光線下浮起一道極淺的弧,
他用指腹輕輕點了一下桌面。
「繼續推進,」
他偏頭對旁邊的人說,
「讓她在鏡頭前認慫。」
旁邊的人低頭在終端上操作了一下,
直播間裡的彈幕密度又增加了一層。
那些新湧入的評論帶著更明確的攻擊性,
措辭比之前的更短促,
像被壓縮過的刀片邊緣,
在屏幕上一行接一行地快速閃過去。
蘇星冉偏頭朝瀾野的方向側了一下,
聲音放得很低但在場幾人都聽清了內容,
瀾野的指尖在光腦屏幕上連續點了幾下,
動作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幅度。
直播間的彈幕層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那些刷屏的評論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停住了,
頁面自動刷新了一次,
刷新之後的評論區頂部只剩一條灰色的系統提示。
「部分評論已移除。」
那行字的字體比正常的略小一號,
江赫在會議廳里看到那條提示彈出來的時候,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確實發生了移動。
像有人在他預想的路徑上放了一塊他沒有預見到會出現的障礙物,
他沒有說話,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然後繼續看著屏幕,呼吸的節奏沒有變化。
蘇星冉把視線從瀾野的方向收回來,
重新落回鏡頭方向,聲音不高但清晰,
尾音收得乾淨利落:
「郁承惟的暴動值還沒測,先測了再說。」
她低頭從空間紐里取出那只可攜式檢測儀,
外殼是深灰色的,
側面有一條細長的指示燈帶正在緩慢閃爍著藍光,
她把儀器放在茶几邊緣,
朝郁承惟的方向推了半寸。
「手貼在檢測口上就行。」她說,
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穩,
沒有因為彈幕的變化而變得緊張或急促,
杯沿和他的手腕正好對齊。
郁承惟低頭看著那隻檢測儀,
儀器表面的指示燈正在有規律地閃動,
節奏不快不慢,
他伸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露出手腕內側的皮膚。
將手腕貼在了檢測口的感應面上,
儀器內部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音,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從零向上攀升,
跳過幾組中間值之後在89%的位置停住了。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
89%這個數值不算低但也沒有軍方宣稱的「瀕臨異化」那麼誇張,
她抬眸看向鏡頭的方向,
沒有對那個數字做任何評價。
「坐吧,」她側頭對郁承惟說,
「開始安撫,放輕鬆就好。」
她偏頭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弧度很淺但能夠被鏡頭捕捉到。
郁承惟在沙發邊緣坐下來,
脊背從筆直的姿態緩緩鬆開了幾度,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
指腹貼著褲縫,
呼吸的頻率稍微慢了一些。
蟾蜍伏在她腳邊,
粗糙的皮膚表面在她手掌覆上去之後傳遞過來一層細微的溫度變化,
顆粒狀的突起邊緣貼著她的掌心紋路,
身體的起伏和她呼吸的節奏慢慢同步了。
她感覺到了蟾蜍內部幾道交錯能量流的走向,
它們沿著固定的路徑持續傳輸著,
在表面的平靜之下,
有幾條細小的暗線正從內層緩慢地向上浮動。
那些暗線還沒有觸及表面,
方向已經統一地指向了茶几上那枚金環所在的位置,
像一個閉環系統的兩端正在暗中互相靠近。
軍方心理學專家坐在會議廳側面的屏幕前面,
他的視線鎖定在蘇星冉的手指和蟾蜍背部皮膚之間的接觸面上,
盯著那個角度看了大約十秒。
在那十秒里她的手指沒有改變位置,沒有收緊,
也沒有縮回,沒有任何微小的躲避動作,
她的指腹始終保持著同樣的接觸面積和力度。
郁承惟閉著眼,他的脊背一開始還是直的,
但安撫進行到某一刻的時候,
一道極輕的嘆息從他喉間逸出,帶著氣流摩擦的細響。
像是從深層擠壓出來的,
他的肩膀從繃緊的狀態鬆開了幾度,
手指從攥緊的姿態慢慢放平攤在了膝蓋上,
掌心朝上,像在接納什麼。
蘇星冉沒有抬頭,她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視線沒有離開蟾蜍的背部,
她的聲音平穩地對著鏡頭方向說了一句話:
「精神體再丑,也是哨兵的一部分。」
「它陪著哨兵戰鬥、流血、守著防線,
它不醜,它是戰士。」
她說完之後指尖在蟾蜍背部的顆粒表面輕輕畫了一個半圓,
動作輕緩而篤定。
直播間的評論區在那段話說完之後安靜了大約兩到三秒,
彈幕暫停了刷新,
屏幕上只剩畫面本身的靜止構圖,
像被切斷了聲音信號。
然後新的文字涌了回來,
格式和之前相似,
但內容已經換了方向,
「對不起」三個字在屏幕上交替出現,
重複了十幾輪才慢慢被其他內容接替。
有人發了一條更長的評論,
說自己以前嫌棄過自己的精神體長相,
語氣帶著一種被戳到之後的坦誠,
後面有人跟著回復了一句「我也是」。
還有人截圖了蘇星冉剛才說話時的表情,
在截圖上加了一行小字,
說那一刻的樣子很真誠,
這句話出現在評論區,
已經有七八個人在後面跟了贊同的回覆。
江赫會議廳里,
終端屏幕上的彈幕內容已經被新湧出的文字完全覆蓋了,
那些來自不同帳戶的新評論正在以越來越穩定的速度刷新著屏幕,
音量正在朝另一側移動。
他靠進椅背里,手指在扶手邊緣搭著,
目光停在屏幕中蘇星冉低頭看蟾蜍的側影上,
她的輪廓在畫面中保持著固定角度,
沒有因為剛才彈幕的變化而調整過姿態。
屏幕右下角的數據監測模塊,
正在持續刷新後台評論區的情感傾向分析,
那條曲線從持續下滑的趨勢中抬起了頭,
緩慢向上拉出了一道新的弧度,
底部已經比十分鐘前整整高出了兩個區間。
會議廳里沒有人說話,
只有通風口的低頻嗡鳴聲保持著平穩的節奏,
像一條不會停下的暗流,
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持續向前流淌著,
江赫的視線沒有從屏幕上移開。
蘇星冉的手指在蟾蜍的背部繼續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抬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蟾蜍身體表面的溫度還殘留在她的皮膚上,
帶著一層淡淡的餘溫。
然後她抬眸看向鏡頭的方向,
沒有對剛才那波彈幕的轉向做出任何回應,
表情和直播開始的時候一樣,
沒有因為彈幕的變化而變得輕鬆或得意。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她說,
聲音不高,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她站起來的時候蟾蜍從她腳邊跳回了郁承惟的方向,
落地的聲響很輕。
郁承惟睜開眼,
那枚金環還擱在茶几邊緣的杯沿旁邊,
他低頭看了它一眼,
伸手拿起來重新戴回了頸間,
金環扣合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響。
大衛在鏡頭關閉之前調整了最後一個角度,
畫面在暗下去之前恰好定格在蘇星冉轉身走向窗邊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