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五章 七友,墊腳石,道心

  一把大火吞噬了千總舊宅,無邊的焰浪蒸騰著滿地血泊,也焚燒著一具具破爛不堪的屍身。雲海五人帶著於逢春的屍身,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南升,返回天都復命。

  中途,他們五人共同藏匿了那足以填滿一間密室的珍寶。這是大家一塊用命換來的東西,誰都沒有獨自處理的權利,五兄弟盟誓相約,等風聲過去之後,再將這批「機緣」取出平分。

  五兄弟回到天都後,就按照事先商議好的說辭,向宗門和朝廷匯報了追緝於逢春的詳細過程。他們聲稱,七人剛剛追進南升市,就在客棧內遭受到了他人的監視,從而導致身份暴露。

  由於南升市的許多武官都與於逢春有舊交,七人也不確定這幾位暗中監視之人的真實意圖,所以共同決定,衝出客棧,暫離南升,而後再尋找活捉於逢春的良機。

  七人衝出客棧時,曾遭受到監視者的偷襲與阻攔,大家判斷他們是想要拖延時間,引賊兵前來圍殺自己,而後被迫無奈,只能選擇將監視者誅殺殆盡。

  此事,客棧掌柜、客人,以及長街上的圍觀百姓都可作為人證。

  七人施展秘法潛行到了城關附近,意欲暫離南升時,卻見到千總大院突起大火,且還有許多高品修士以命相搏的鬥法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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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七人先前已經打探出,於逢春就藏在千總舊宅,再加上那漫天的鬥法氣息,也不像是有人故意為之設下的圈套,所以大家臨時決定,一同前去探查。

  七人趕到千總舊宅時,大院內的鬥法廝殺已經接近尾聲,有四十餘名黑衣人正聚集在前院,清理現場痕跡。這群黑衣人察覺到了七人的存在,一部分倉皇逃離現場,一部分負責留下斷後。

  七人被迫血戰,聯手斬殺了二十餘位賊人,可終是好虎架不住群狼,素苼、阿滿戰死,曹守義重傷。雲海見事情不妙,只能強行將已經被殺害的於逢春屍身搶回,而後以縮地符逃離了千總舊宅。

  由於千總舊宅內的廝殺發生得十分突然,那群黑衣人也不知是何來歷,再加上七人死傷慘重,已經無力再繼續調查此案,最終只能攜帶著於逢春的屍身,返回天都復命。

  宗門與朝廷得到這番說辭後,沒有質疑,也沒有過多盤問,只如實稟告了神宗。數日後,神宗欽點天都府徹查此案,並親自見了天都府尹,當面責令他,必須要將千總舊宅內的廝殺緣由、鬥法真相一一查清。

  天都府查案的這段時間,也是雲海等人最難熬、最忐忑的一段日子。他們幾乎天天都在做噩夢,夢到的也全都是東窗事發後,五兄弟共赴刑場的無數種死法。

  一個多月後,天都府向神宗匯報了調查結果。第一,南升千總消失了,麾下數位心腹武官也消失了。第二,千總大院內死的人,大多數都是於逢春的隨扈,只有少部分是千總手下的兵丁。

  第三,十幾位隨扈的屍身上,都存在大量被法寶重創過的傷痕。經過高品醫者的比對,這些傷痕全都是千總,以及千總心腹武官的常用法寶造成的。

  第四,少部分死亡的千總營兵丁,屍身上都只有一處致命創傷。這說明……他們生前似乎並未與人鬥法,而是突然被偷襲,被一招斃命的。

  第五,天都府的官員,幾乎將整座南升市都翻遍了,卻只在千總舊宅的廢墟中,找到了三五件已經破損的珍寶,其餘被於逢春帶走的贓物,全都消失不見了。

  綜合以上種種細節,天都府判斷,南升千總見財起意,引外人共同殺害於逢春,並搶走所有贓物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神宗聽完這個判斷後,立馬很體面地命人推上了天極殿的大門,而後才全力輸出,坐在龍椅上一邊喝茶,一邊懟著天都府十幾位官員的臉,足足噴了小半個時辰。

  次日,朝廷按照天都府的判斷,正式通緝南升千總,以及那幾位消失的心腹武官。到了這一步,南升案就算是虎頭蛇尾的正式結案了。

  按照常理來講,以南升案在朝堂和民間鬧出的動靜、造成的巨大影響來看,神宗怎麼都該親自見一見萬靈七友的。即便不是很正式的傳他們入宮參加朝會,那也應該在天極殿見見這幾位後生。

  畢竟,這活捉於逢春的差事,是他親自命令萬靈園查辦的,七友跑了一趟南升,死了兩個,廢了一個……這也絕對算得上是盡職忠君的表現了,更是為他神宗賺了一些臉面的。

  於逢春雖然是「死」回來的,完全沒了敲打武院一黨的價值,可這畢竟也是七友用命換來的「結果」,起碼在朝堂百官看來是這樣的。

  七友為神宗玩了命,那於情於理,神宗都應該要安撫一下,褒獎一下的,畢竟這可是你自己提拔起來的人啊。但他偏偏沒有這麼做,只是在朝會上口頭表揚了一下七友,誇讚了一下萬靈園刑堂,又象徵性地賞賜了一些星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老實講,神宗這個態度是有些反常的,也讓朝堂百官產生了苟苟嗖嗖的臆斷。他們都覺得,萬靈園沒有活捉於逢春,這肯定是打了神宗的臉,斷送了他想要繼續追查貪腐案,打壓武院一黨的強烈意願,所以他老人家才委屈了,不開心了。

  只不過,神宗雖然沒有過於熱情地褒獎萬靈七友,但卻主動邀請了萬靈園首座出仕為官。那時的萬靈首座只有一個人,名叫寶元真人,也被稱為神庭老天師。

  就在朝堂百官都以為底蘊深厚的萬靈園即將踏入朝堂之時,老天師卻以老眼昏花、壽元無多為藉口,婉拒了神宗的「邀請」。

  同時,萬靈七友的說辭,以及天都府的調查結果,肯定是不能令武院一黨信服的。不光是天通真人不信,哪怕就是武院一黨的嘍囉,也都在私下裡很頻繁地議論著雲海等人。

  南升案的結案說辭,乍一聽好像是很有道理、很有邏輯的樣子,但卻根本經受不住細緻的推敲。比如,千總和數位心腹雖然消失了,但他們的老婆和孩子卻沒有消失啊,直到現在還在牢里喊冤。

  她們都說自家男人確實是包庇藏匿了於逢春,但卻絕對不可能這麼突然的殺人奪寶。畢竟自己家貪污的錢財也不在少數啊,一眾美妾也都風韻猶存,他們即便就是要殺人奪寶,那也應該提前通知家眷一起啊。

  只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似乎所有人都很累,都默認了這個結果,不願再折騰了。於逢春死了,就意味著貪腐案也正式結束了。武院一黨不用再面對「拔出蘿蔔帶出泥」的處境,自然也就不會蠢呼呼地大喊,此案有蹊蹺,雲海等人肯定不乾淨的話了。

  ……

  一轉眼,時間又過了兩月有餘,貪腐案的餘波也似乎徹底消散了。

  雲海雖然沒有得到神宗的提拔與賞賜,但卻得到了宗門的重用,他被正式升衣為宗門長老。這一年,他才七十三歲,這在動輒就是百歲起步的長老閣中,顯得尤為年輕,尤為乍眼。

  萬靈園的長老身份,是無數普通弟子畢生追求的目標,因為它就代表著無數凡夫俗子的極限。努力狂奔一生,沿途一步也不敢停,把自己的一切都壓榨到了極致……那最好的結果也就是這樣了。

  升衣長老,三代子嗣盡享殊榮,這就算是真正的逆天改命了。改命是喜事兒,自然也要大擺宴席。宴席有著約定俗成的名字,名叫完衣宴。

  為何是完衣,而不是升衣?

  因為升到這一步,道袍有資格紋繡的異象之景,就已經到頭了,不能再多繡了,所以是完衣,也代表著功成圓滿。

  毫無疑問,完衣宴肯定是雲海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之一。賓客雲集,口中儘是恭賀之詞;長老與師尊親至,為其站台,當眾給其賞賜……師門前院擺滿了流水席,他見到一位位有名有姓的同輩之人,都在自己面前彎下了腰,行禮呼喊:「參見長老!」

  那一刻,他頭皮發麻,神魂戰慄;那一日,他與一眾兄弟肆意狂飲,說盡了普天之下的豪言壯語。

  他本以為腳下踩著的紅毯,宴席上蜿蜒無盡、整齊排列的圓桌,就是他一步步登臨大道彼岸,崛起於秩序的起點……

  但他卻沒想到,自己的第一步剛剛邁出去,這條大道就中斷了。完衣宴進行到最熱鬧、最隆重的披衣環節時,神庭伏龍閣的百餘名差人,就一同來到了萬靈主峰。

  雲海剛剛捧起長老衣,就見到伏龍閣的六品觸道者入堂,面色陰森地開口道:「南升案存疑,神宗殿欽點我伏龍閣重查此案,雲海涉案其中,需於我們伏龍閣接受盤問。」

  一言出,雲海如五雷轟頂一般呆愣在原地,滿身酒氣頃刻消散。

  ……

  伏龍閣正式介入南升案,不光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了雲海,還當著萬靈園無數弟子的面抓走了楊奇、瑾瑜、荀生三人,甚至就連還在萬靈醫館養傷的曹守義都未能倖免。

  雲海被送入了伏龍閣的天牢,由六品觸道者親自看押,這幾乎是窮凶極惡、混亂死囚才能得到的待遇。他白日時還在接受無數賓客的恭賀,入夜時卻淪為了階下囚。這種巨大的落差,讓他心底也升起了難以遏制的恐慌。

  他自然不會愚蠢得認為,伏龍閣會平白無故地抓走自己。南升案存疑這幾個字,也讓他瞬間就聯想到了千總舊宅內發生的一切。

  殺害於逢春,捲走一整間密室珍寶的事情,難道……已經被查出來了?

  恐懼、焦躁、巨大的無力感襲來,幾乎瞬間就轟碎了雲海心中的一切僥倖。他似乎都已經能預見到,明日一早自己將會遭受到怎樣難以想像的酷刑。

  他蜷縮著身體,目光空洞地盯著周遭昏暗之景,再難見到一絲一毫的前路。

  他在惴惴不安中熬到了第二日,可卻沒有等來想像中的酷刑。那些伏龍閣的差人,似乎在一夜之間就將他遺忘了……沒人對他進行問詢,也沒人跟他解釋南升案究竟何處存疑。

  這種沒人搭理的處境,反而讓他的心裡更加沒底了。他不知道外面都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髒事兒」到底有沒有被挖出來……

  他在僥倖和絕望中,瘋狂地自我拉扯,開始一整夜一整夜地無法入眠,開始下意識地自言自語,就好似一位瘋癲之人。

  轉眼間,三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伏龍閣終於來人了。

  一位掌管筒子樓的差人,身著黑衣,雙手背後的站在牢門外,語氣柔和且簡潔地問道:「雲海,那一夜,千總舊宅院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好好想想再說。」

  雲海自不可能被他一句話就炸出實情,只堅持回道:「那一夜的事情,我先前都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啊。」

  筒子樓的差人,仍舊是面目溫和地瞧著他,不急不緩道:「別急著回答,想一想再說。」

  雲海猛然起身,雙眼猩紅道:「我不明白你們到底查出了什麼,但我絕對沒有做過愧對朝廷,愧對神宗殿下的事情,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刷!」

  筒子樓的差人突然抬起右臂,從左袖的袖口中拿出了一件小巧的四品珍寶,而後低聲問道:「認得它嗎?」

  當雲海看清那件珍寶時,整個人就像是渾身都不過血了一樣,一動不動,直挺挺地杵在原地,腦中頓感天旋地轉,雙眼中的景象無比模糊。

  「已經起贓了,」差人淡淡道:「就在天都外楊村內的一處宅院地窖之中。那場面……只能說是蔚為壯觀啊!」

  「你再好好想想,想說的時候,就讓獄卒通知我,他知道我是誰。」

  筒子樓的差人仍舊沒有對雲海用刑,甚至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很禮貌的態度。但對於雲海而言,他卻知道對方的這份客氣,很可能就是對於一位將死之人的「無視」。

  楊村就是當初他們五兄弟藏匿贓物的地點,那處宅院也是阿滿生前買的,外人根本就無從知曉。筒子樓的差人挑明了此事,且地點分毫不差,這就說明……殺害於逢春,私吞贓物的事情,肯定都已經被徹查清楚了。

  雲海知道自己天賦異稟,卻也知道對於神宗而言,對於神庭而言,他的這種天賦異稟,絕對算不上是什麼免死金牌。

  殺人吞髒的真相被查出來了,那接下來要做的事兒……就只能是等死嘍?

  雲海心裡的僥倖徹底破滅,他開始變得破罐子破摔,整天在牢內與一眾混亂「獄友」東拉西扯的調笑,就連胃口也變好了不少,天天要求獄卒給他加肉加菜,說是要在臨死前,儘可能多吃幾種人才配吃的美味佳肴。

  牢中的獄卒都曾對他流露過欽佩的態度,覺得他是個人中豪傑,膽子大,敢想敢幹,並且在事發後還能坦然面對生死,是個不折不扣的高人。

  但自己的悲傷與絕望,就只有自己的眼睛知道。

  小壞王的神魂就藏在雲海的雙眸之中,他經常能在深夜中見到……「主人」的視線凝聚一點,空洞無神,淚光涌動間,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八個月,足足八個月零二十三天,那一直閉合的牢門才重新打開。

  在一簇光亮中,大首座雲鹿的身影緩緩浮現。他那時也很年輕,仍舊穿著一套老舊的道袍,站在那一簇微弱的光亮中,瞧著雲海,話語簡短地說道:「三弟,結束了……跟我回家吧。」

  剛剛還在與獄友扯皮的雲海,此刻如雕塑一般坐在草甸子上,目不轉睛地瞧著大哥,嘴唇幾次張開,喉嚨卻發不出一丁點的聲音。

  人世間,又有幾人真正經歷過「死而復生」呢?但云海經歷過!

  他被那種突如其來,迅猛如海潮的幸福包裹。他激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怔怔地瞧著雲鹿,哇的一聲痛哭了起來。

  情緒盡情宣洩,劫後餘生,痛哭不止。

  雲鹿不嫌他髒,不嫌他的懦弱,只邁步走入牢房之中,親自攙扶起自己的結義兄弟,轉身衝著獄卒說道:「勞煩你們,請給我三弟找一件體面的衣衫,我要帶他回家……!」

  牢房中的潮濕與昏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馬車廂中的明亮、溫暖。

  年輕的雲鹿坐在車廂的最里側,只笑盈盈地瞧著雲海吃飯:「我聽聞,你在獄中天天嚷著要加肉加菜,獄卒們也都應允了……那你為何現在脫困了,也仍舊是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啊。」

  雲海大快朵頤,瘋狂扒拉著飯菜,口中含糊不清地回道:「那裡菜再好,也是死人吃的……沒有味道的。」

  雲鹿稍稍怔了一下,目光心疼地點頭道:「也好。你此刻知道了死人飯不好吃,那就不會再有下回了。」

  「大……大哥,我後悔了。」雲海動作停滯,人生中第一次說出了認錯的話:「以後,我絕不會再幹這種事兒了。」

  「好。」雲鹿重重點頭。

  「大哥……我的幾位兄弟也自牢獄中出來了嗎?」雲海猛然抬頭,話語急迫地問道:「他們的情況怎麼樣?」

  雲鹿陷入沉默,心裡仔細權衡利弊後,最終還是沒有選擇向三弟撒謊,因為他知道這事兒是瞞不住的:「曹守義、荀生、楊奇都已經被釋放了,但……瑾瑜卻死在了牢獄之中。」

  雲海懵了好久,臉色漲紅地問道:「瑾瑜是怎麼死的?」

  「他已經承認是自己背著你們殺了於逢春,又躥騰你們私吞了贓物。伏龍閣認可這個說法,也定了他為南升案的主犯。三日前,他在牢中畏罪自盡。七日後,伏龍閣會在朝堂之上公布完整的案件陳情,你們幾個都會因為一時糊塗,被人引誘,犯下了私藏贓款的重罪而被懲處。但你們又都因檢舉有功,主動交代罪行,而免於一死。」雲鹿話語簡短,字字清晰地回:「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嗖!」

  雲海的嘴角上還掛著油漬,身體猛然躥起,激動地攥拳道:「你……你是說,瑾瑜為了我們兄弟幾個脫困,便主動攬過罪責,而後又自盡在了牢獄中?!」

  「這是對外說法。」雲鹿不喜不悲道:「真實的情況是,瑾瑜按照伏龍閣給出的認罪文書籤字畫押,而後又被伏龍閣的差人毒殺在了牢獄之中。」

  這句話直接把雲海乾懵了,他完全無法想通其中緣由,不可置信道:「此言何意?!伏……伏龍閣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不這樣做,就無法達成新的朝堂平衡,你無法脫困,武院一黨也不會善罷甘休。」雲鹿抬臂將手帕遞給三弟:「你可知道,為什麼你們幾個人的事兒,會那麼快就被查清嗎?」

  「不……不知。」

  雲鹿仍舊保持著遞手帕的動作,言語很突兀地補充了一句:「你的兄弟楊奇,已經被調離了萬靈園,榮升武院武英殿的三進弟子。武英殿是培養武黨骨幹的龍門池,池中弟子一旦學成出仕,那最次也會是個三品武官。楊奇……算得上是躍了龍門,前途無量了。」

  「啪嚓!」

  雲海懵在原地,手中瓷碗自行脫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楊村藏匿贓物的地點、你們殺害於逢春的細節始末等等,都是楊奇告知給武黨黨魁天通道人的。你們都被出賣了,也成全了他一人。」雲鹿就像是在敘述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言語十分平緩:「武黨先確定了贓物就在楊村,而後又在暗中搜羅到了各種鐵證後,這才將此事在朝會上捅開。」

  「神宗殿下命我萬靈園追緝貪官,可我萬靈園的七位傑出弟子,竟比貪官還要貪。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兒,神宗識人不明,用人不妥……所以,武黨此舉不是在進攻我們,而是在進攻神宗殿下。聖上自然不會欣喜,心中必然怒氣橫生……!」

  雲海聽到這裡時,大腦一片空白。

  「你可知,先前我師尊寶元真人為何會婉拒神宗聖上,拒絕出仕為官嗎?」雲鹿有意提點三弟,耐心十足地解釋道:「俗人說,凡事都要留三分餘地……這裡說的餘地,指的就是師尊不進,反退一步的『餘地』。外人或許不了解你們,但他老人家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眸,又怎會看不出你們幾人的小心思呢?南升案疑點頗多,他若貿然出仕,入朝為官,那此刻武黨借著楊奇遞過來的刀,直接在朝會中公布你三人的醜行,師尊又該如何應對?神宗又該不該責怪這位自己親自邀請出仕的老臣呢?」

  「萬靈園的五位刑堂弟子,竟敢殺人行兇、私吞贓物,如此惡劣品行,公布在朝會之上,師尊顏面何存?萬靈園又有何威信?!這一擊接不住,我萬靈園定然會淪為天下笑柄,也會成為史書中人人唾罵的愚蠢古宗。」

  「師尊退了一步,讓一切事情都有了迴旋的餘地;武黨藉機將了神宗聖上一軍,宣示了自己在朝中不可撼動的黨派地位;聖上接招,果斷選擇壯士斷腕,命伏龍閣嚴查此案,意欲放棄我萬靈一黨。所以,你們才會在完衣宴上被帶走。」

  「原本,你們幾個都會成為壯士斷掉的腕,即便你是先天聖靈,也絕對難逃一死。」雲鹿動情說道:「但你我是結義兄弟,你死,為兄也絕不會苟活。我去求了師尊,在道宮跪了三天,師尊才入朝面見了神宗。」

  「而後,你就活過來了。我萬靈園斷掉的腕,也變成了十幾位被調離駐地的武官。因為你們幾人的貪婪,我萬靈園至少要少入廟堂五十年!萎靡不振五十年!!」雲鹿模樣認真地問:「你現在可知此事的輕重了?」

  雲海呆愣在原地,滿腦子都是楊奇的面容,滿腦子都是一聲聲兄弟,一聲聲大哥的吶喊。

  「當然,當代神宗文武雙全,智慧通天。」雲鹿補充道:「外人都以為朝堂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逃犯於逢春身上,殊不知……伏龍閣刀落刀起間,南州三地……就有十幾名武黨武官被徹查,人贓俱獲。」

  「新的平衡達成了,武院一輸一贏,自也不會再得寸進尺的令聖上難堪。神宗說,萬靈孱弱,老天師之後,要立五位首座,建三堂兩府,為神庭源源不斷地提供英才。」

  「何為經天緯地之才?此舉便是。」

  雲海攥著拳,渾身顫抖地吼道:「我不信楊奇會出賣我們!我不信!!!」

  雲鹿並未正面回答他的話,只低聲道:「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兒?」雲海見雲鹿的臉上泛起不舍表情時,也終於恢復了一些理智。

  「師尊說,天下之事,皆有緣由和代價。他問我,非要救你的代價是什麼,我說不知……!」雲鹿搖頭道:「他與我說,有一處五品秘境,其內或許藏有一件曠世奇珍,他甚是喜愛。」

  「我答應了師尊,要去那處秘境為他奪得曠世奇珍。三弟,為兄也不知自己何時能回來,還能不能回來。」雲鹿緩緩起身:「我只想告訴你,我們化形為人,初入人間,就必然會經歷很多很多的事情。但人往往都喜歡記住壞的事情,忘記好的事情……莫要去糾結楊奇的背叛,也莫要去想朝堂之內的黑暗與不堪……!」

  「想想好的事情,想想你深陷絕境時,你的四位結義兄妹,都在磕頭哀求自己的師尊,都在竭盡全力地救你。一會兒你回家了,第一眼看到的也會是他們……!」

  雲鹿先前說話時,都是一副沉穩溫和的神態,但他在說這幾句話時,整個人卻有著較為明顯的氣息波動。他表現出的從容不迫,或許只是為了讓三弟安心,為了讓他遺忘掉這灰暗的經歷,可他自己卻也還年輕啊,也還沒有那麼老練啊。

  他既像是在說服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雲海不知道該怎麼報答結義長兄的恩情,只目送他走下車廂,一路遠去。他心中惦記著長兄的安危,也深知那處能令首座感興趣的秘境,必然是兇險萬分的。

  他心中充滿了懊悔的情緒,雙膝跪地,衝著大哥的背影,重重磕頭道:「兄長,我錯了……!」

  ……

  天都武院,武英殿的正門前。

  早已脫掉萬靈道袍的楊奇,此刻穿著武英殿弟子的新衣,正與一眾「好友」說說笑笑地自院中向外走來。今日是武英殿新進弟子入殿報到的日子,而在一眾新進弟子中,就只有楊奇是三進弟子的身份。

  何為三進?就是可進正殿、可進內殿、可進掌尺先生道閣殿的弟子。

  楊奇用一次背叛,徹底點亮了自己的大道。

  月影明亮,星辰璀璨。

  一陣涼風吹過,那孤零零站在松樹下的雲海,聲音沙啞地喊了一句:「楊奇。」

  他是剛剛被車夫送來的,只邁步來到樹影下,就見到了楊奇露面。

  喊聲飄蕩,楊奇循聲看來,登時愣在了原地。他身邊的好友中,有不少人都認得雲海,此刻見這位臭囚犯披頭散髮地杵在那裡,心裡都暗罵晦氣,只與楊奇打了個招呼,就各自離去了。

  雲海目光空洞地邁步上前,形如枯槁地站在燈火輝煌的武英殿門前,聲音沙啞地問:「為什麼?」

  楊奇回過神來,驚喜道:「大哥,你出來了?!這太好了……!」

  「為什麼?!」雲海的聲音中充滿了委屈:「告訴我,到底為什麼?!!」

  那一夜,五兄弟之中,就只有他沒有私吞那筆贓物的絕對理由。他不拿那份機緣,也仍舊會有其它機緣,他明明是為了幾位兄弟才選擇這麼做的啊!

  他想不通,楊奇的心究竟是有多狠,才會選擇捅自己這一刀!!

  五人歸來後,武黨和萬靈園明明已經達成了平衡,神宗聖上雖有不滿,可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原本,大家誰都不會出事兒的,誰都可以好好地活著,一同前途無量啊!

  涼風吹起了楊奇的髮絲,他雙眼泛紅,酒氣頗濃地問了一句:「大哥,咱們找一家酒肆吧……!」

  「告訴我,為什麼?!求你了……!」雲海攥著拳頭,話語重複地問著。

  楊奇沉默數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令自己的新衣在夜風中華美地舞動:「瑾瑜覺得那些贓物是機會,我卻覺得……出賣你們才是機會。所以,我就這麼做了,也成了,就這麼簡單!」

  雲海聽到這話後,心中再也抑制不住八個多月的委屈與憤怒:「那素苼,阿滿又算什麼?!若不是他們以命相拼,你我能活到今天嗎?老曹又算什麼?!他為了讓你們能生擒於逢春,被人一劍碎了星核!還有我,荀生……?!」

  「他們什麼都不算。若非要算,就只能算得上是別人的墊腳石!」楊奇怒吼著打斷道:「墊腳石,你能聽懂嗎?你能聽明白嗎?!」

  雲海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罵道:「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踏馬畜生……!」

  「我畜生?!」楊奇回憶起從前的種種,同樣也在酒氣中悲痛不已,抬起右臂,怒不可遏地吼道:「我說他們是別人的墊腳石,那是在給你留著面子,你懂嗎?!」

  「你還記得,我先前在你身邊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你忘了,我就告訴你!我說得最多的就是,大哥,我聽你的!!」楊奇的面色漲紅到了極致,指著地面,用瘋狂吶喊的方式,來強行壓制自己的種種不堪和背叛:「你以為自己很仗義嗎?你以為自己真的沒有愧對他人嗎?!」

  「那瑾瑜是怎麼死的?你才是領頭人,你才是拍板做決定的那一個,憑什麼他要承認自己是主犯,被人毒死在牢獄之中呢?!」

  「他不是你的墊腳石嗎?回答我,他不是嗎?!」

  「素苼和阿滿是死了,可誰會記得他們?宗門的所有人都只會對你抱拳,喊一聲參見長老!他們參加你的完衣宴,還要帶上豐厚的賀禮呢,可有誰去給死的那兩個上一炷香了?!」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許多年之後,他們也會成為你標榜自己仗義、標榜自己曾經有過生死之交的談資!」

  「哈哈哈——!」

  楊奇臉色漲紅,肆意大笑道:「我醒了,也看清了……我知道自己不論怎麼幹,拼命多少次,最終都會在你這位先天聖靈的光輝下……吃點殘羹剩飯,就如當年大家一塊用命拼下來鴻運道府,最終卻只能站在門外恭賀你一樣!」

  「我是畜生,我花了三十年才穿上人族的服飾!而後……我踏馬又用三十年的歲月,悟透了人族的處世之道!」

  「那就是,身處在江湖廟堂之中,你不想當墊腳石,就要當抬腳的那個!」楊奇指著天都神宮,目光含淚道:「看見那裡的明亮與璀璨了嗎?!我不這麼做,就永遠都站不進那束光里……這就是不朽的神庭王朝,這就是秩序!」

  「我沒變,我只是比你更早地適應了這種秩序。就如同於逢春一樣,有朝一日可以衝著一個沒穿過衣服的萬靈之靈講,講一講那高過九天之上的財富。」

  雲海怔怔地望著他,心中怒氣突然消散無蹤,更不知該如何反駁。

  楊奇一步三晃,轉身正對著他嚮往已久的武英殿,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弟子叩謝,天通老祖提攜!!!」

  他跪在地上,咣咣咣地磕了三個響頭,轉身離去。

  雲海沒有阻攔,也沒有再與他說一句話,只在抬頭間看見了武英殿最高的閣樓上,站著一位身影消瘦,精神抖擻的老者。

  那就是天通真人,武黨黨魁。他或許是聽見了楊奇的吶喊,也或許本就站在那裡。

  他在一盞盞明亮的燈影中,背手俯視著人間,也俯視著萬般可憐的雲海。他蒼老的面容上,沒有流露出對失敗者的嘲諷之色,也沒有想要報殺子之仇的怨恨。

  他眉目輕垂,面容平靜,瞧著雲海的眸光神色,就與瞧著瓦片屋檐、長街古樹沒有任何區別。

  楊奇剛剛說過的話,就如大道真言一般在雲海的腦中迴響,久久不絕。

  他在一陣陣嗡鳴中失去了力氣,雙腿一軟,咕咚一聲跪在了地上。

  雙耳中,最後一句話還在迴響:我沒變,我只是比你更早地適應了這種秩序……

  雲海怔怔地瞧著地面,狀若瘋癲地呢喃道:「這種不適應,就當墊腳石的秩序,真的是我畢生追尋的信仰嗎?真的是我要以此登臨彼岸的大道嗎……?!」

  他茫然無比,心中沒有答案。

  「轟!」

  這一刻,那初生在千總舊宅內的一縷大道之氣,自腹內激盪而散,消失無蹤。

  藏在雲海雙眸之中的小壞王,再次見到淚光涌動,周遭一切景象開始模糊。

  ……

  數息後。

  他自七友酒樓的伙房中醒來,聽見劉三水醉醺醺地講述道:「誰是墊腳石,我想不明白。可當初的雲海,如今成為了萬靈園的三首座;荀生出獄後被革職,而後就不知去往何地了;老曹墜入凡間,成為了酒樓掌柜;而那位叫楊奇的人……如今卻是駐守一地的二品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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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的情緒不好寫,這章的人物也不好寫,這章短了就寫不完...

  此章一萬字,還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