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林默被一陣砸門聲驚醒。
不是敲門,是砸。整個門板都在震,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小林!小林!快起來!」門外是老雷的聲音,又急又沉,帶著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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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他一激靈。
衝到門口,拉開門閂。
老雷站在門外,衣服扣子扣錯了兩顆,領口歪著,頭髮亂糟糟的,臉色鐵青。
「檔案室著火了。快走。」
林默沒多問。套上褲子,抓起帆布包,蹬上鞋,跟著老雷往外跑。
走廊里燈沒亮,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來回撞,像有人在追他們。
樓下的院子裡已經停了三輛吉普車,車燈開著,照得水泥地白花花的,刺眼。
林默跳上老雷的車,車門還沒關嚴,老雷就踩了油門。
「什麼時候的事?」
「十二點半。值班室接到火警電話,說二樓冒煙了。」
「誰值班?」
「老王。他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林默沒再問。自行車還在宿舍樓下,他沒來得及騎。
老雷開得很快,車輪碾過碎石子,咔嚓咔嚓響,車身顛得厲害。
夜風吹進車窗,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焦糊味——從市局方向飄過來的,越來越濃。
吉普車拐進市局大門的時候,林默看見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兩輛消防車,一輛救護車,四輛警車。
紅藍燈在夜裡轉著,把所有人的臉照得忽紅忽藍。
消防水管從大門口一直鋪到樓里,水沿著台階往下淌,在路燈下反著光,像一條銀色的蛇。
林默跳下車,跟著老雷往樓里跑。
走廊里全是人。消防員、民警、值班的、臨時趕來的,擠成一團。
有人在喊「讓開讓開」,聲音又尖又急。
有人在打電話,對著話筒吼。
有人在抽菸,煙霧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
水從二樓順著樓梯往下流,台階上濕了一片,踩上去打滑。
林默腳下一滑,扶住了牆才站穩。
他擠過人群,衝上二樓。
檔案室的門框燻黑了,牆上的白灰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水泥,灰撲撲的,像一塊傷疤。
門歪著,半開半閉,從裡面飄出來的焦糊味比樓下更濃,混著一股潮濕的煙氣,嗆得人想咳。
技術科老孫蹲在門口,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水裡也不管。
他抬起頭,看見林默和老雷,把煙掐滅,站起來。
褲腿濕了半截,鞋上也全是水,但他渾然不覺。
「老雷,燒得不嚴重。就一個柜子。」
老雷皺了皺眉:「一個柜子?」
「最裡面那個,1983年的。」老孫的聲音很沉,壓低了幾分,「其他柜子都沒事。連旁邊的櫃門都沒燻黑。」
林默沒說話,側身擠進檔案室。
日光燈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閃,照得屋裡忽明忽暗。
地上全是水,消防水管從門口一直拖到牆角,像一條黑色的蛇,盤在地上。
牆角的鐵皮櫃被燒得變了形,櫃門歪著,漆皮起泡、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鐵皮。
柜子里的紙頁燒成了灰,黑乎乎地堆成一團。
有幾頁還沒燒透,邊緣焦黃捲曲,泡在水裡,字跡已經模糊了,一碰就碎。
他轉過頭,看其他柜子。
整整齊齊地靠牆站著,櫃門關著,鎖完好。
牆上沒有燻黑的痕跡,地上沒有燒焦的紙屑。
檔案室的其他地方,除了地上有水,幾乎看不出著過火的痕跡。
只有那個柜子。
林默蹲下來,湊近鐵皮櫃的殘骸,深深吸了一口氣。
焦糊味底下,藏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汽油。
他站起來,看著老雷。
「不是線路老化。有人倒了汽油,點了火。」
老雷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沒說話。
菸頭在黑暗中一亮一滅,照著他的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走廊里傳來老王的哭聲。
林默走出去。
老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披了一件警服,裡面是睡衣,頭髮亂糟糟的。
老花鏡掛在胸口,鏡片上全是水漬,歪歪扭扭的。
他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哭得像個孩子。
旁邊圍了好幾個人,都在安慰他。
有人拍他的背,有人遞紙巾,有人說「王叔別急,人沒事就行」。
但老王越哭越大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林默蹲下來,看著老王。
「王叔,今晚誰值班?」
老王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嘴唇在抖。
「馬……馬三。今晚是馬三值班。」
「他人在哪?」
「不知道。我接到電話趕過來,他就不見了。」
老王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打電話沒人接……家裡也沒人……我去他宿舍看了,被子還是熱的,人不在……」
林默站起來,掃了一眼走廊。
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搬東西。
消防員在收拾水管,嘩啦啦地捲成一圈一圈的。
技術科的人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吵吵嚷嚷,亂成一團,說話都要靠喊。
但馬三不在。
「誰最後見到馬三?」林默提高聲音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一個年輕民警說:「我十一點多去檔案室還卷宗,他還在。之後就沒見過了。」
老雷走過來,把煙掐滅,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默聽得見。
「人跑了。」
林默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檔案室。
那個被燒焦的柜子,在閃爍的日光燈下,像一個黑色的窟窿,張著嘴。
1983年。趙天霸。帳本。借閱記錄。周志國。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沉到胃裡,沉甸甸的。
走廊里還在吵。
有人在喊「讓開讓開」,有人在問「燒了什麼」,有人在說「幸虧發現得早」。
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粥。
林默沒聽進去。
他蹲下來,用手電照著地面。
地上全是水,但靠近檔案室門口的位置,有一個不太清晰的鞋印。
解放鞋,42碼,花紋是波浪紋。
鞋印的方向是往外走的——從檔案室出來,往樓梯口去,鞋尖朝外,後跟朝里。
林默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證物袋,用鑷子夾起一小片灰燼,裝進去。
那是汽油桶殘留的痕跡,薄薄的一層,沾了水,黏在地上。
老雷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聲說:「先別聲張。天亮再說。」
林默站起來,把證物袋裝進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一點四十。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走廊里還在吵。老王還在哭,聲音已經啞了。
消防員在收水管,嘩啦嘩啦的。技術科的人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老孫叼著煙,蹲在門口,菸灰掉在水裡,他也不管。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燒焦的柜子。
林默站在檔案室門口,看著那個被燒焦的柜子。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馬三跑了。1983年的卷宗燒了。
馬三跑不遠。
天亮之後,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