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火

  凌晨一點,林默被一陣砸門聲驚醒。

  不是敲門,是砸。整個門板都在震,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小林!小林!快起來!」門外是老雷的聲音,又急又沉,帶著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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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他一激靈。

  衝到門口,拉開門閂。

  老雷站在門外,衣服扣子扣錯了兩顆,領口歪著,頭髮亂糟糟的,臉色鐵青。

  「檔案室著火了。快走。」

  林默沒多問。套上褲子,抓起帆布包,蹬上鞋,跟著老雷往外跑。

  走廊里燈沒亮,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來回撞,像有人在追他們。

  樓下的院子裡已經停了三輛吉普車,車燈開著,照得水泥地白花花的,刺眼。

  林默跳上老雷的車,車門還沒關嚴,老雷就踩了油門。

  「什麼時候的事?」

  「十二點半。值班室接到火警電話,說二樓冒煙了。」

  「誰值班?」

  「老王。他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林默沒再問。自行車還在宿舍樓下,他沒來得及騎。

  老雷開得很快,車輪碾過碎石子,咔嚓咔嚓響,車身顛得厲害。

  夜風吹進車窗,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焦糊味——從市局方向飄過來的,越來越濃。

  吉普車拐進市局大門的時候,林默看見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兩輛消防車,一輛救護車,四輛警車。

  紅藍燈在夜裡轉著,把所有人的臉照得忽紅忽藍。

  消防水管從大門口一直鋪到樓里,水沿著台階往下淌,在路燈下反著光,像一條銀色的蛇。

  林默跳下車,跟著老雷往樓里跑。

  走廊里全是人。消防員、民警、值班的、臨時趕來的,擠成一團。

  有人在喊「讓開讓開」,聲音又尖又急。

  有人在打電話,對著話筒吼。

  有人在抽菸,煙霧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

  水從二樓順著樓梯往下流,台階上濕了一片,踩上去打滑。

  林默腳下一滑,扶住了牆才站穩。

  他擠過人群,衝上二樓。

  檔案室的門框燻黑了,牆上的白灰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水泥,灰撲撲的,像一塊傷疤。

  門歪著,半開半閉,從裡面飄出來的焦糊味比樓下更濃,混著一股潮濕的煙氣,嗆得人想咳。

  技術科老孫蹲在門口,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水裡也不管。

  他抬起頭,看見林默和老雷,把煙掐滅,站起來。

  褲腿濕了半截,鞋上也全是水,但他渾然不覺。

  「老雷,燒得不嚴重。就一個柜子。」

  老雷皺了皺眉:「一個柜子?」

  「最裡面那個,1983年的。」老孫的聲音很沉,壓低了幾分,「其他柜子都沒事。連旁邊的櫃門都沒燻黑。」

  林默沒說話,側身擠進檔案室。

  日光燈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閃,照得屋裡忽明忽暗。

  地上全是水,消防水管從門口一直拖到牆角,像一條黑色的蛇,盤在地上。

  牆角的鐵皮櫃被燒得變了形,櫃門歪著,漆皮起泡、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鐵皮。

  柜子里的紙頁燒成了灰,黑乎乎地堆成一團。

  有幾頁還沒燒透,邊緣焦黃捲曲,泡在水裡,字跡已經模糊了,一碰就碎。

  他轉過頭,看其他柜子。

  整整齊齊地靠牆站著,櫃門關著,鎖完好。

  牆上沒有燻黑的痕跡,地上沒有燒焦的紙屑。

  檔案室的其他地方,除了地上有水,幾乎看不出著過火的痕跡。

  只有那個柜子。

  林默蹲下來,湊近鐵皮櫃的殘骸,深深吸了一口氣。

  焦糊味底下,藏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汽油。

  他站起來,看著老雷。

  「不是線路老化。有人倒了汽油,點了火。」

  老雷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沒說話。

  菸頭在黑暗中一亮一滅,照著他的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走廊里傳來老王的哭聲。

  林默走出去。

  老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披了一件警服,裡面是睡衣,頭髮亂糟糟的。

  老花鏡掛在胸口,鏡片上全是水漬,歪歪扭扭的。

  他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哭得像個孩子。

  旁邊圍了好幾個人,都在安慰他。

  有人拍他的背,有人遞紙巾,有人說「王叔別急,人沒事就行」。

  但老王越哭越大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林默蹲下來,看著老王。

  「王叔,今晚誰值班?」

  老王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嘴唇在抖。

  「馬……馬三。今晚是馬三值班。」

  「他人在哪?」

  「不知道。我接到電話趕過來,他就不見了。」

  老王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打電話沒人接……家裡也沒人……我去他宿舍看了,被子還是熱的,人不在……」

  林默站起來,掃了一眼走廊。

  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搬東西。

  消防員在收拾水管,嘩啦啦地捲成一圈一圈的。

  技術科的人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吵吵嚷嚷,亂成一團,說話都要靠喊。

  但馬三不在。

  「誰最後見到馬三?」林默提高聲音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一個年輕民警說:「我十一點多去檔案室還卷宗,他還在。之後就沒見過了。」

  老雷走過來,把煙掐滅,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默聽得見。

  「人跑了。」

  林默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檔案室。

  那個被燒焦的柜子,在閃爍的日光燈下,像一個黑色的窟窿,張著嘴。

  1983年。趙天霸。帳本。借閱記錄。周志國。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沉到胃裡,沉甸甸的。

  走廊里還在吵。

  有人在喊「讓開讓開」,有人在問「燒了什麼」,有人在說「幸虧發現得早」。

  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粥。

  林默沒聽進去。

  他蹲下來,用手電照著地面。

  地上全是水,但靠近檔案室門口的位置,有一個不太清晰的鞋印。

  解放鞋,42碼,花紋是波浪紋。

  鞋印的方向是往外走的——從檔案室出來,往樓梯口去,鞋尖朝外,後跟朝里。

  林默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證物袋,用鑷子夾起一小片灰燼,裝進去。

  那是汽油桶殘留的痕跡,薄薄的一層,沾了水,黏在地上。

  老雷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聲說:「先別聲張。天亮再說。」

  林默站起來,把證物袋裝進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一點四十。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走廊里還在吵。老王還在哭,聲音已經啞了。

  消防員在收水管,嘩啦嘩啦的。技術科的人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老孫叼著煙,蹲在門口,菸灰掉在水裡,他也不管。

  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燒焦的柜子。

  林默站在檔案室門口,看著那個被燒焦的柜子。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馬三跑了。1983年的卷宗燒了。

  馬三跑不遠。

  天亮之後,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