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唯的心愿

  「你說.什麼?」

  抱著明日香身體的手猛然一顫,真嗣失神地瞥向七八米開外,立於湖邊的EVA二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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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吱——」

  四顆盪在半空中的橙黃眼珠緩緩轉向初號機。

  「唔」

  就連明日香也掙扎著把腦袋擱在初號機肩頭,湛藍眼眸昏昏地注視著位於核心中的綾人。

  「可是.我已經拿到了朗基努斯槍啊——」

  真嗣揮了揮手上寒光閃閃的弒神之槍,話語間對朗槍寄予了很大希望。

  「吞噬了十七顆EVA系列核心的亞當,已經擁有了無與倫比的再生能力。」

  連接在二號機背部的緊急電纜「呲呲」地冒著火光,綾人每呼吸一下,後背都會傳來一陣刺痛,他曲起右腿,用腳後跟撥掉了受損的纜線。

  「我懷疑,朗基努斯槍已經不足以殺死他了。」

  「咵嚓——!」

  話音剛落,湖對岸傳來響亮的皮肉綻開之聲。

  真嗣循聲望去,疲憊面龐立刻浮現出一抹驚疑神色。

  亞當揮動左臂,裹在亮白光芒中的手刀如電鋸般劈在右肩,被朗槍砍斷的手臂噴灑出大片血花,不多時如掃帚般分叉的右臂便被整條切下,化為光屑逸散在空氣中。

  「嗡——」

  空無一物的右肩突然冒出四顆鮮紅核心。

  「唧——唧——」

  半空中傳來量產機若有若無的竊笑聲,並列圓核很快就從內而外構建出一條嶄新手臂。

  「到底怎樣才能殺死他,殺死亞當?」

  明日香揪緊胸口,湛藍雙眸目光灼灼地瞪向二號機。

  「.」

  綾人卻在這時沉默了,他側過腦袋,翠綠色瞳孔倒映出一座隆起的山丘。

  「快告訴我啊——!」

  「看見那扇門了嗎?」

  綾人抬起袖管,翠綠雙眸輻射出淡淡的彩虹色光輝。

  「當——當——」

  山丘上,兩株頂天立地的沙羅雙樹突然向彼此伸出一枝長滿桃紅葉瓣的枝椏,伴隨悠揚的鐘聲,左右相接的枝椏頃刻間構建出一道金色拱門。

  「簌————」

  朦朧的淺藍色薄紗覆上拱門,那是只屬於神明的安息之地。

  「把亞當送進這扇門,就能徹底消滅他。」

  綾人淡淡道。

  「真的嗎?」

  真嗣立刻舒展了面容,他瞥了一眼大門,右手握拳,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你是笨蛋嗎——!」

  明日香一巴掌拍在初號機腦袋上,她瞪著雙眼斥責道。

  「你指望你爸自己乖乖進那道門嗎?這可是要搭上你自己的命啊——!」

  紅色雙眸黯淡了些許,真嗣垂下頭,他默默扳動操縱杆,初號機抱著明日香的手更用力了些。

  「不要去,笨蛋——」

  明日香一手捂胸,她緊緊勾住初號機脖頸,死都不願放手,湛藍雙眸滿是殷切的光采。

  「讓我來,我至少還有櫻姬的保護,就這樣決定了」

  末了,明日香第一次加上了詢問的語句。

  「好嗎?」

  「明日香」

  真嗣輕輕摩挲操縱杆,他閉上眼睛,盡力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暖觸感。

  「碇。」

  綾人不合時宜地開口道。

  「亞當的絕對領域,只有你一個人能破除——」

  「給我閉嘴啊混蛋!!!」

  明日香怒不可遏地打斷道,她繃緊身體,臉色陡然間猙獰無比,胸前尚未恢復完全的傷口再度迸裂。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真嗣會死——」

  「你究竟知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

  明日香狂怒地咆哮著,她不顧胸口噴灑出的血花,充血雙眸死死盯著背對自己的二號機。

  「為什麼偏偏是真嗣,你為什麼不能死,說啊——!」

  綾人只是沉默地望著紅之海,並沒有選擇接明日香的話,翠綠眼眸竟滲出猩紅血絲。

  「明日香.」

  除了看著自己懷中張牙舞爪的憤怒少女,真嗣別無他法,只得眼睜睜看著湖對岸的亞當舒展雙臂,默默積蓄能量。

  「哈.哈哈.哈哈哈.我算是知道了」

  明日香咧開嘴,瘋狂地笑了起來,鮮血不斷溢出嘴角,滴得潔白酮體滿是斑駁血痕。

  「你想讓笨蛋真嗣替你送死.」

  她繼續以一種陰陽怪氣的口吻譏諷道。

  「然後你可以乘虛而入,借櫻姬之手占有我,逼我和你在一起——」

  不顧真嗣阻攔,明日香肆無忌憚地以最大惡意嘲諷著綾人。

  「這就是你的底牌嗎?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瘟神大人~」

  「滴答——滴答——」

  血淚滑過臉龐,滴落在光潔沙灘上,留下幾點觸目驚心的污跡。

  「明日香,發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美里從日向手裡一把奪過話筒,她神情扭曲,以近乎癲狂的語氣怒吼道。

  「你難道不知道,這一路綾人君究竟為你付出了多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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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香的怒容登時凝固在臉上。

  「他已經試過把亞當推進去了啊,在你死亡的時候,綾人君他一直在哭,你的命是他救下的——」

  美里揪著胸口哭吼道。

  「你這樣罵他,你究竟還有沒有心啊——!!!」

  湛藍眼眸驟然縮小,明日香一時間啞口無言,心頭驀地湧上一股愧疚感,但她與生俱來的傲氣,此刻卻把道歉話語死死堵在了嗓子眼。

  「美里,多說無益。」

  綾人沙啞道,他轉向初號機,目光瞬間變得冷漠無比。

  「櫻姬,和惣流分離,讓她睡到四點半,接下來的戰鬥,沒有她的位置。」

  那么爸爸,永別了哦——

  來自女兒的精神感應敲擊在心頭,綾人竭力揚起嘴角,擠出一抹難看的笑臉。

  「啊,永別了,櫻姬。」

  明日香「倏」地瞪圓了眼睛,她沖綾人大聲道。

  「住手,我還沒答應,我還要還要.」

  倦意說來就來,話音未落,明日香就軟綿綿地倒在初號機臂彎內,湛藍雙眸緩緩閉合,她就這樣睡著了。

  「嗡————」

  淺黃色光芒覆上身體,高達四十米的白色人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縮下去,最後化作初號機掌心的一抹亮點。

  「呼——哈——呼——哈——」

  棕發少女赤身裸體地躺在紫色手掌內,即便是在酣睡中,她依舊緊蹙眉頭,面露不滿之色。

  「呋——呋——」

  明日香略顯豐滿的胸脯正中,赫然躺著一個之前還未有過的嬰兒,同樣是赤身裸體的她,枕在明日香胸口呼呼大睡著,長長的迷人睫毛沾滿水珠,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美里小姐,明日香和櫻她.就拜託給你了.」

  初號機趟過地底湖,她穩步來到本部所在空洞前,手掌平攤將明日香和櫻姬輕輕擱放在鬆軟土地上。

  趁美里還未到達地面之際,真嗣背對綾人輕聲道。

  「謝謝你之前,對我的激勵。」

  綾人聳聳肩,不冷不熱道。

  「你能自己醒悟,自然是再好不過。」

  猶豫片刻後,真嗣再度支支吾吾地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拜託綾人君替我向明日香轉達一句話——」

  「我拒絕。」

  綾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真嗣的話。

  「我很快也要死了,更何況,惣流估計恨我恨得要死吧。」

  「是嗎?」

  真嗣落寞道,最後凝望一眼明日香後,他毅然決然地扳動操縱杆,拉起初號機。

  「唔噢——」

  嘴裡發出低沉的獸吼聲,初號機手握朗基努斯槍,她足下一點,紫色戰靴緩緩離開地面,在橙色光翼的牽引下,健碩身軀飄上天空。

  「真嗣,對神明來說,Lilin的生命不過短短一瞬——」

  亞當張開雙臂,對天空中的初號機做出一個「擁抱」的動作。

  「加入我,是唯一正確的選擇,這同樣也是唯所願意看到的。」

  「咵唧——!」

  呈X形的朗基努斯長槍瞬間翻卷,重新恢復成先前的螺旋形二叉戟模樣。

  「答案是不嗎?」

  空洞雙眸亮起一抹閃光,亞當以迅雷之勢朝背對自己的初號機轟出一發熾熱光球。

  「爸爸——」

  眼中紅光瞬間轉紫,真嗣身體不動,初號機揮起一側光翼擋下來襲光球,健碩身軀猛地發力,生生將亞當攻擊照原路反彈了回去。

  「讓我們了結這一切。」

  「噗嘰——噗嘰——!」

  鋪滿天空的橙色巨翼突然消失,初號機後背豁開四道裂口,比先前略小但更為尖銳的橙色翅膀轟開背部拘束器,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朝周遭急速蔓延。

  天空登時亮起一抹明亮的橙色十字。

  「喀——」

  亞當抬起手臂,他一把捏住光球,五指微微用力,輕易掐滅了高達數千度的粒子凝縮體。

  「砰——!」

  只聽見一聲爆響,視野里登時失去初號機的蹤影。

  「——」

  空洞雙眸微微縮小,周身裹上一層閃亮光壁,亞當靜立在原地,坐等隨時可能出現的攻擊。

  「嘩啦————」

  腦後傳來一陣陰風,亞當側過身體,朝後方順手轟出一發肘擊。

  「砰呲——!!!」

  手肘呼嘯著戳進鮮紅色圓核,毀掉所有顯示屏後隔空砸在真嗣胸口。

  「咳啊——咳咳咳咳——!」

  胸口登時凹陷,真嗣雙目怒睜,嘴裡驀地咳出一大口混有些許不明組織的鮮血,整件襯衫再也看不見一點白色。

  「喀——喀——」

  亞當奮力挪動手臂,卻發現胳膊卡在初號機胸口,拔不出來了。

  「我知道.咳咳.無論我多努力.」

  真嗣抬起右手,他攙起早已折斷的左手,「咔嚓」一聲向外甩去,初號機抬起再生完畢的褐色胳膊,奮力勒住亞當脖頸。

  「都比不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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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呲啦——」

  護體屏障迸發出耀眼光芒,須臾間將初號機手臂烤得糊在了亞當身上,真嗣一邊嘔血,右手摸索著伸向操縱席邊上的金屬滑蓋。

  「我曾經眼睜睜看著綾波.在我面前消失.」

  橙黃光翼纏上亞當手腳,把他四肢竭力掰向後方。

  「我看著爸爸.當著我的面折磨明日香」

  右手「咔嚓」一聲翻開滑蓋,真嗣咽下一口鮮血,染血五指摸索著攥住金屬握把。

  「這次,輪到我來保護她們——」

  「喀噔!」

  真嗣決絕地轉動握把,向外猛地一拽,座椅後方,原本呈順時針旋轉的飛輪,速度不減地朝逆時針方向急速旋轉。

  「MODE D OPERATION。」

  「真嗣,你想死嗎——!!!」

  美里立在本部門口絕望地呼喊道。

  「對不起,明日香;對不起,綾波;對不起,美里小姐;對不起,媽媽——」

  真嗣舉起朗基努斯長槍,初號機右臂前伸,將弒神之槍對準亞當胸口陰影,翠綠眼珠緩緩沒入眼眶,取而代之的是往常的淡黃雙眸。

  「——」

  雙眸一閃,發光身軀突然冒出無數白色釘刺,把亞當全身裝點得如同一個刺蝟。

  「——!!!」

  紫色瞳孔驟然縮小。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空氣中的皮肉破裂聲不絕於耳,初號機猝不及防地被無數尖刺洞穿身體,布滿窟窿的紫色身軀登時血流如注。

  「噗————」

  傷害藉由神經聯結反饋至大腦,真嗣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摔在操縱席後部,四肢關節紛紛冒出血花。

  「簌—簌—簌——」

  鮮血不斷溢出眼睛,耳朵,鼻子以及嘴巴,平舉的右臂頓時僵在半空中。

  「殺」

  瞳孔中紫芒不減反增,真嗣靠在椅背上,他瞪著滲血的眼睛,嘴裡喃喃念道。

  「死.」

  右手肘機械地向內彎曲。

  「你——」

  握拳右手一點一點杵向胸口。

  「喀——喀——」

  初號機挪動插滿尖刺的右手,把弒神之槍一寸一寸移向亞當胸口。

  「YING—YING—」

  呈逆時針旋轉的飛輪越轉越快,伴隨陣陣電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味,這是核心過載的前兆。

  「什——?!」

  周身掠過一股顫慄感,亞當的偉岸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他身體本能地蜷縮,始終波瀾不驚的面容第一次流露出驚慌的神色。

  「當——當——」

  催命般的鐘聲迴響在頭頂,亞當抬眼一看,空洞雙眸驟然縮小。

  「——」

  覆蓋著淺藍色薄紗的金色拱門就在眼前!

  「這就是沙羅雙樹園的奧妙之處。」

  綾人笑著解釋道。

  「當一個神明察覺到死亡時,安息之門便會自動來到他面前,恭喜啊,碇源堂閣下,你是官方承認的神明了——」

  正在亞當進退兩難之際,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夾雜著鮮血的暴吼。

  「和我,一起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初號機仰起頭,她張開布滿尖刺的下顎,朝天空爆發出最後一次嘶聲力竭的淒吼。

  暴漲的右臂纏上一抹紫光,真嗣一拳爆砸在自己胸口。

  「砰呲——!」

  「噗嘰——!!!」

  暗紅色二叉戟呼嘯著刺入光壁,撕開立場後以摧枯拉朽之勢捅進胸口陰影,穿出後背,再度扎入初號機胸口。

  「唯——!」

  「唯——!」

  亞當驀地噴出一大口血,鮮血直將淡藍色薄紗染得分外污濁。

  「為什麼——」

  垂死身軀爆發出難以想像的驚人力量,亞當掙脫光翼束縛,他雙手伸向後背,握住朗基努斯槍後,雙拳猛地發力,「咔嗒」一聲將弒神之槍一拗兩斷。

  「你就給我先去死吧——!」

  碇源堂心一橫,他舉起串著初號機的半截朗基努斯槍,發光戰靴猛地踩在地上,他以一個擲鐵餅的姿勢將初號機拋入安息之門。

  「嘩——」

  紫色身軀在空中滑過一抹亮麗曲線後,撞破淺藍薄紗摔進門裡。

  「真嗣~」

  「真嗣~」

  「唔」

  真嗣悠悠睜開眼睛,他本能地抬起手臂,卻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全部癒合。

  「嘩——」

  視野一片猩紅,浸泡在海水中的身體正不由自主地向上升去。

  「已經沒有問題了吧~」

  耳畔傳來和綾波相仿的澄澈女聲,不過,空靈聲音里卻蘊含著綾波所沒有的堅定。

  眼前浮現出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輕女性,她面色平靜如水,碧綠色眼眸似笑非笑地注視著真嗣。

  和上浮的真嗣不同,她正沉向無邊無際的漆黑深淵。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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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唯平靜地應道。

  「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沒關係,真嗣就是真嗣——」

  唯的聲音逐漸遠去,就像是夏日午後的一抹囈語。

  「只要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總能收穫些什麼,哪怕是悲傷,痛苦,這都是獨屬於你的經歷。」

  「可是,爸爸他——」

  話音剛落,腦袋突然變得昏昏沉沉,真嗣睏倦地閉上了眼睛。

  「只要活著,哪裡都是天堂。」

  「源堂那裡,交給我就好。」

  「好好活下去,真嗣。」

  「永別了。」

  「砰呲——!」

  後背機械蓋突然崩開,在摔入安息之門的剎那,初號機拔出插入栓,奮力投向天空。

  「噗嘰——」

  淡黃雙眸登時光芒大盛,初號機一把拔掉插在胸口的朗基努斯槍,染血槍身瞬間化作一柄螺旋長劍。

  「——!」

  「不可能——!」

  空洞雙眸驟然縮小。

  「永別了,源堂君。」

  初號機蠕動下顎,她揮舞朗基努斯劍,一刀割開發光脖頸,斬掉了亞當的頭顱。

  「呲啦——咣——!!!」

  空洞面容頓時凝滯,在空中翻滾幾周後,發光頭顱爆碎成漫天光粒子。

  與此同時,落入安息之門的初號機也消失了蹤影。

  無頭身軀晃了幾晃後也隨之墜入門扉,消失不見。

  「嘩——嘩——」

  黑色制服隨風飄蕩,露出內部的紅色針織棉衣,碇源堂靜靜立在土丘上,面前是如宇宙般深邃的金色拱門。

  他依舊保持著雙手插袋的姿勢,只不過

  衣領往上,只剩下一節染血的頸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