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們的約定,還在那裡嗎?

  「砰——!」

  一隻血跡斑斑的手掰開早已變形的坦克後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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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下長官,你沒事吧——!」

  破碎頭盔倒映出一個歪坐在駕駛座內的青年,制服表面到處都是機油和血跡,四方形座艙內部就像是個被捏扁的易拉罐,讓本就不富裕的空間被擠壓得幾乎貼在了一起。

  青年依舊斜躺在駕駛座內,他右手緊緊攥著變速杆,頭盔下的面容模糊不清。

  「啪嗒——!」

  戰自士兵步履蹣跚地來到竹下面前,他捂住受傷的側腹,抬手掀開了竹下的頭盔前沿。

  「長官,醒一醒啊!!!」

  有著和老竹下相仿面容的青年悠悠睜開眼睛,他鬆開變速杆,左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配槍。

  士兵急忙舉起雙手,側腹汨汨滲出血花,他疼得齜牙咧嘴道。

  「我是.水野,職介曹長,部隊番號.五零九。」

  正在拽手槍套筒的竹下停止了動作,轉頭確認是熟面孔後,他才扶住額頭,大口喘息了起來。

  「唔.阿嚏——!」

  濃重的腥臭味湧進鼻腔,竹下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伴隨身體抖動,左小腿處傳來了鑽心的痛楚。

  「我的腿——!」

  竹下慘叫一聲,他雙手抱住左腿,在水野的攙扶下,他從被壓成夾心餅乾狀的座椅中支起身體。

  「噗嘰!」

  腳下一滑,竹下本能地扶住艙壁,掌心傳來的粘膩觸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對了,自己的戰友們呢?

  這樣想著,竹下佝僂身體,漆黑眼眸仔細搜尋著坦克座艙。

  「呲——呲啦——」

  耳邊不時傳來電路元件的燒糊聲,藉助短路產生的火花,竹下得以看清腳邊的黏滑物體。

  那是一坨呈黑白色的漿糊,被踩爆的眼珠後方,還牽拉著一根粉色肉筋,鮮血不斷滲出被壓扁的隔艙,染紅了腳下地面。

  漆黑眼眸驟然縮小,竹下僵硬地轉過腦袋。

  「——!」

  一截帶血的手掌倒插在艙壁上,隨風晃蕩的五指似乎是在揮手致意,而剛才,竹下的手正好按在斷掌的手腕上。

  「平井.前田.」

  竹下喃喃道,他望著屠宰場般的座艙,久久無法釋懷。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水野見狀立刻拽住竹下,兩人互相攙扶著爬出了鐵棺材般的坦克。

  「呼——哈——」

  清冽的空氣嗆入氣管,竹下不禁打了個寒戰,由於左腿長時間失血,他面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我們的.部隊呢.?」

  望著散落在周圍的冒煙廢鐵,竹下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想到倖存的自己可能會因此升職,而代價是不幸戰死的同僚,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笑。

  「我們營只有我和竹下長官你.活了下來.」

  「三百號人,就活下來兩個,連敵人是誰都沒搞清楚——」

  想到這裡,竹下胸口一陣氣血翻湧,他倔強地推開水野,兀自一瘸一拐地走向荒野。

  「唧——!」

  鳥鳴聲炸響在耳畔,竹下捂著腦袋,硬生生被音波震趴在地上。

  「咣——轟——」

  乳白色戰靴踏在前方不遠處,輻射出的震動把竹下,水野連同無數坦克和屍體掀上半空。

  「嘭——!」

  身體重重砸在地上,竹下感覺自己五臟六腑都被翻了一遍,他抱住身體,口中鮮血噴在頭盔前沿,視野登時一紅。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呼嘯聲和慘叫聲交織在一起,竹下死死捂住頭盔,內心祈求著有人來結束這一切。

  「竹下長官,救我,救我啊啊啊——!」

  淒吼聲迴蕩在耳邊,竹下本能地抬起頭,他瞬間驚呼出聲。

  遮天蔽日的白色手指間,赫然是水野驚恐無比的面龐,他全身倒吊在空中,雙手無力地擺動著。

  「唧——!」

  令人頭皮發麻的鳥鳴聲再度響起,這次,竹下看清了這個生物的真面目。

  就像是凝聚了造物主的全部惡意般,這台白色人形物體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扭曲的怪誕感覺,它沒有眼睛,頭部就像鯨魚般扁平流暢,惡臭涎水溢出嘴角,一滴一滴落在身體上。

  「竹下長官,呃——」

  慘叫聲戛然而止,量產機一口咬斷水野身體,結束了他的生命。

  「咯吱—咯吱—」

  咀嚼一番後,量產機心滿意足地咽下水野,它俯下身體,即便沒有眼睛,竹下也能感受到這台量產機的粘膩目光。

  完了。

  即便自己的父親是日本首相,這回也救不了自己了。

  捫心自問,竹下能做到少校的職階,從來沒有沾自己父親一絲一毫的光,他始終對戰自內部的糜爛生活嗤之以鼻,這也成為了他被派上戰場的直接原因。

  「啪嗒——」

  手指叩開套筒,竹下抽出手槍,他拉開保險,把槍口杵進嘴裡。

  「給我死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

  籠罩在周身的窒息感突然緩解大半,眼前籠罩上一層耀眼白芒,刺得竹下睜不開眼睛。

  「噗嘰——!」

  雙刃劍呼嘯著劈砍在量產機的柔軟腹部,綾人暴喝出聲,他攔腰一刀把剛剛復原的量產機斬成兩段。

  「嘎~~~」

  上半身飛出的同時,量產機還不忘咧開嘴朝綾人露出一抹瘮人笑容。

  「簌——簌——」

  立在原地的下半身噴射出大片血花,蒙蒙血雨落在潔白身軀上,蒸騰出大片紅色霧氣。

  「哈啊~哈啊~哈啊~」

  煙霧中,探出一雙眯起的翠綠眼眸,綾人拄劍痛苦地喘息著,餘光不斷瞥向七八步開外的紅色EVA。

  方才這台量產機,已經是第四次被綾人斬殺。

  「唧——!」

  身後傳來異動,綾人雙眸一閃,他轉身把雙刃劍擲飛了出去。

  「咵嚓——!」

  寬大劍刃在空中划過一條明亮軌跡後,削斷了量產機脖子,剛站起的乳白色身軀再度倒下,帶歪了一大片樹林。

  「唔.咳咳——」

  綾人神情痛苦地捂住嘴巴,他前額遍布汗水,維持在身體四周的潔白立場忽明忽暗,不等他喘息,四周又響起了森森鳥鳴。

  「——」

  剛想邁開步伐,心中驀地一動,綾人眯起眼睛,他快速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坦克邊的小小人影上。

  竹下心裡登時涼了半截。

  「留在那裡等死嗎?」

  綾人俯下身體,他抬手撥開坦克殘骸,翠綠眼眸兇狠地瞪著青年。

  竹下重新把手槍塞入口中,他麻木地迎上綾人目光,食指顫抖著把住扳機。

  沉默片刻後,綾人開口道。

  「你父親老來得子,如果知道你還活著,應該會很高興。」

  竹下身體劇烈一顫。

  「從我身後走——」

  綾人幽幽道,他伸手指向二號機身旁的小土丘,上面聚集著好些人。

  「這些是我在戰鬥中發現的倖存者,去和他們匯合吧。」

  「為什麼——?」

  竹下條件反射般問道,他重新把手槍塞入套筒。

  「為什麼?」

  綾人輕蔑地笑道,淡紅色血絲溢出嘴角。

  「保護Lilin是神明的職責。」

  說罷,他偏過腦袋,五指抻開朝身後甩去,將一桿來襲的灰色二叉戟穩穩接下。

  「沒完沒了了是嗎?」

  周身覆上潔白光暈,綾人足下一點,璀璨身軀在空中翻滾數周后落在二號機身側。

  「唧——!」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就咬牙揮動偽·朗基努斯槍,螺旋形長槍在半空中擴展成雙刃劍,隨後斬開一台量產機胸口。

  「噗呲——!」

  綾人單手持劍,另一隻手併攏五指,瞬間捅穿量產機核心。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潔白身軀。

  「喂,綾子——」

  綾人甩開量產機的粘膩身體,他把雙刃劍插入地下,隻身來到二號機面前。

  「你.感覺好些了嗎?」

  「嗚.綾人君.」

  二號機挪動了下手臂,綾人體貼地抬起她的手腕,和她十指緊扣。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了.」

  綾人搖了搖頭,雖然力量在慢慢流逝,但他依舊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乖——」

  染血手指揉了揉二號機腦袋。

  「為了你和孩子,即便是殺一千次,一萬次EVA系列,我也會去做。」

  「嘩————」

  腦後傳來呼嘯的風聲,綾人身體不動,他本能地抬手甩出一面白色光幕。

  「噗嘰——!」

  眼前一片殷紅。

  耳邊充斥著人群的驚叫,以及綾子的哭喊聲,聲音越來越遠,與此同時,身體也愈發變得輕盈。

  「是什麼」

  綾人費勁地睜開眼睛,翠綠眼眸驟然縮小。

  「嗡——」

  原本還是一整塊的地表頃刻間四分五裂,三隻近百米的白色巨翼穿出裂隙,如怒放的花朵般盛開在天空中,螺旋形氣流環繞在巨翼四周,形成核爆般的環狀雲層。

  「只有三隻翅膀」

  右手突然傳來難以忍受的刺痛,綾人抬手捂住肩膀,他神情痛苦地轉頭望去。

  「原來.在這裡——」

  第四隻翅膀早已洞穿手臂,光翼尖端從掌心射入,再從手肘末端刺出,鮮血浸透了整條手臂。

  巨翼在空中划過一條橢圓形軌跡後重重拍向地面。

  「咣——!」

  直到在落地前的一剎那,綾人才驚覺,自己原來被翅膀甩上了天。

  「咳啊——!!!」

  胸口重重砸在地上,喉頭登時一甜,綾人痛苦地嘔出大片淤血,還沒等他喘上氣,巨翼再度騰空而起。

  「咣——!」

  「咣——!」

  「咣——!」

  身體最後一次砸在地上,綾人再也沒有多餘力氣吐血了,從中間斷裂的右臂順勢脫離翅膀,重重砸在身側。

  極度模糊的視野中倒映出一位渺小的鶴髮老者,綾人辛苦地眯起眼睛,極度擴散的翠綠瞳孔緩緩凝聚到眼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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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戴著過濾面罩,綾人依舊能看清竹下臉上的驚懼神情。

  「嗨」

  綾人從血泊中微微抬起頭,他朝眼前只有米粒大小的日本首相打了個招呼。

  震驚之餘,竹下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你的.兒子.」

  口鼻間滲出大量血沫,綾人眯起眼睛,他含糊不清道。

  「.還活著」

  「你說什麼?」

  竹下一把甩開侍從的手,他發瘋般撥開血沫,跌跌撞撞地來到綾人面前,望著那抹比自己人還高的翠綠眼眸,竹下抬起頭,他怔怔地問道。

  「我的兒子,他還活著嗎?」

  竹下猛地掀掉面罩,蒼老面龐湧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真的還活著嗎?!」

  此刻,竹下眼裡已經沒有了責任和職務,他只是在以一個老父親的身份質問綾人。

  綾人閉著眼睛,他吃力地點了下頭。

  「不止.你的孩子.還有很多人.的孩子.都.活著」

  重傷之軀發出蒼藍色光芒,那是神核蘊含的最後能量。

  望著和先前判若兩人的神明,竹下茫然了,自己遊刃有餘的話術,和NERV一較高下的心境,以及虛偽的政治把戲,似乎都在綾人面前撞了個粉碎。

  「SEELE全員遭到暗殺。」

  竹下沉吟道。

  「是你做的吧?」

  綾人點了下頭,他抬起一條胳膊撐在地上,似乎想支起身體,濺起的血花拍在竹下身上,把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為什麼要這樣幫人類?」

  竹下不為所動,他背著雙手,任由血液滴落面龐,深邃眼眸竭力想從綾人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因為.我也是父親.」

  一滴濁淚滑過臉頰,落入血泊,濺起道道漣漪。

  「可是.我現在.只能看著她和孩子.死在我眼前.」

  綾人翻了個身,翠綠眼眸倒映出充斥天空的四對光翼。

  背在身後的雙手驟然握緊,竹下朗聲道。

  「我們的約定,還在那裡嗎?」

  「——!」

  翠綠眼眸驟然縮小,綾人背過身,他像個孩子般輕聲嗚咽著。

  「在你恢復之前,EVA二號機——」

  竹下接過侍從遞來的頭盔,他扣緊系帶,整整衣冠後朝綾人深鞠一躬。

  「就由我們來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