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的另一邊,雲霧遮慢騰騰地從他那把躺椅上挪起來,一邊的狗聰明地爬起來給自己換了個地方,以防絆了它主子的腳。這日戲台上飄出來的是《西廂記》中張生拜別的那段,一唱三嘆中,隱隱就透著那麼幾分柔柔的水氣。
「這詞兒啊,寫得真是好。」雲霧遮聽著這詞兒,慢慢地嘆道,「可是我老覺著這西廂記差點兒意思,軟綿綿的,提不起精神頭兒來。」
金言默不在,今天服侍在他身邊的是另外一個年輕人,臉上那純良的笑容一點都沒變,在一邊應和了一聲「這東曜人愛看的戲裡到底是才子佳人多,老師您平日裡當個消遣就罷了,還是帝王將相適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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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遮一笑「明著拍馬屁。」他揮揮手,「這天越來越冷,我這老骨頭跟外邊久待不得,走,白千言,進屋去。」
白千言和他家主子一個毛病,明明打記事開始就沒做過好事,非要一本正經地裝正經人,就差在臉上拿黑墨汁寫上「我是好人」幾個大字了,那國泰民安的表情,和年畫上那抱著鯉魚光著屁股的胖娃娃簡直如出一轍。
跟著雲霧遮進了屋,白千言輕車熟路地拎起小茶壺,給兩個人都倒上茶,端到雲霧遮面前。雲霧遮接過來先陶醉地聞了聞,感嘆了一句「香——真是香,東曜的這龍井茶我喝了十年,是怎麼都不夠。」他把手杖放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品了一會,呵出一口氣來,「前些日子,你手下的人見到謝家那姑娘了?」
白千言目光一凝,把茶杯撂下,不知道為什麼,壓低了聲音「是,見著了。」
雲霧遮「嗯」了一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案「你說……謝家的姑娘,退婚都退了,怎麼又和蘇鈺攪到一塊去?見到喬家的女公子,也沒動氣?」
白千言頓了頓「聽說她還是恨蘇黎,所以想給他找不痛快。」
雲霧遮嗤笑一聲「你信?要是別人我信……謝雲嫣?」他搖搖頭,「十個蘇黎綁在一起,都不配和她較量……不過我就想不通,她都已經知道朝廷對將軍府的忌憚,怎麼還留在陽臨關里拼命?做什麼呢,你說她要是想報仇,當初跟梁王派你死我活地鬥了那麼一番,現在知道殺父仇人是龍椅上的那個,怎地還替他做事。」
「但是老師,梁王怎麼處理?他近來又活泛起來,做了不少手腳。」
雲霧遮想了想「別管他,當不知道,梁王有多大的能耐,我還沒看完呢。至於蘇黎……也先留著,指不定哪天靖國公府想翻身做主人,他就有用處了。」
「是。」
「行了,派人下去的時候囑咐一句,別盯太緊了,謝雲嫣的手段……不好說。」
「是。」白千言站起來,「我會安排。」
雲霧遮的聲音極其拖沓「你心情不好,怎麼著?聽說馮瀚之到陽臨關去了?」
「是,梁王的人都追著馮瀚之走了,甚至不惜動用陳家這手暗棋來對付他,鬧的動靜太大,才被謝雲嫣盯上了。」
雲霧遮「嗯」了一聲,半天才接道「陳家,那多半是陳信榮了……你不了解他,這小子膽小得很,要真是想弄死他哥哥,自己不會上前線。」
「您是說……」
「他們被人陰了喲,」雲霧遮長嘆了口氣,「你琢磨過來是誰幹的了麼?」
站著的人一愣「您的意思是,我們其實也替人背了黑鍋?」
雲霧遮笑了笑,沒吱聲。
「對了,先生,其實還有一件事。」
「說。」
「馮瀚之不僅去了陽臨關,他還……死在了陽臨關。」
雲霧遮盤著核桃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空洞的眼睛對準站著的人的方向,那眼睛裡黝黑深邃的黑洞一般,聲音陡然壓了下去,語速也不再那麼拖拖拉拉,顯得有些神經質「怎麼死的?」
「被毒死的。」白千言猶豫了一下,「據說……毒死他的毒藥,和當初在蘇鈺身上發現的,是一種。」
雲霧遮沉著臉不說話,半晌,才呼出口氣來,搖搖頭「高手,真是高手……他到底是哪邊的人?」
這個不知由來的高手,先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給蘇鈺下了毒,讓他找了這麼多年都沒找到解藥,只能繼續做密令之下的朝廷鷹犬,現在又殺了他的人,卻一直來無影去無蹤,殺了人後,便沒有過動靜。
但他留下的後遺症還在鬧騰。
無論自主的還是被陷害的,這些人都身不由己地參與進這局棋了。不說別人,就說梁王,他被自己當棋子用的這些年,畢竟不是白混的,手裡的傢伙,身後的靠山,甚至是人脈他都占著優勢,說得上天時地利……惟獨沒有人和。
一開始他憋著一口氣,險些把謝家逼到絕路上,可是就在他想鬆開這口氣的時候,謝雲嫣卻忽然發力,將蘇黎和邵菀兩個人打得無力翻身,連帶著他都大傷元氣——這消息一傳出來,當時雲霧遮就覺得讓人打了一悶棍子,別人或許有疑惑,他自己心裡清清楚楚,梁王仗著什麼?
最大的靠山不是別人,就是謝雲嫣對蘇黎的痴戀,而蘇黎又是梁王手中的提線木偶,他對將軍府的家產和那神秘的兵符勢在必得。
可是謝雲嫣一清醒,於他就是釜底抽薪。這丫頭不顯山不露水,這麼長時間甚至沒露一下爪牙,卻沒想到一出手就是蛇的七寸。
如果多年前就能發現,謝雲嫣是個這樣厲害的狠角色,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人活一世,拼命想要的是什麼?酒色財氣四個字,歸根結底還是利益,誰能帶給的利益多,就會跟誰結盟。
雲霧遮很有把握,只要接觸幾次,謝雲嫣自然分得清,是孤軍奮戰來得好,還是和自己結盟能給她帶來的好處更多。
可是這不是多年之前了,現在的被梁王派騙過一次的謝雲嫣就是頭髮了瘋的狼,見了誰就要從誰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居然毫不戀戰地離開了長安,跑去陽臨關守城,而且多半是要大勝歸來……
雲霧遮嘆了口氣「看來,還是得給謝大小姐再送上一份大禮,讓她幫著我找出這位高手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