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嫣愣了半晌,終於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指,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被打出來的淤青,心想,昨天晚上還是少說了兩句,蘇鈺就算是要留在陽臨關,也應該告訴他不要隨意去迎戰。
她沒辦法保證西秦每一次來的士兵真的是來攻城,而不是藉機傳播疫病,又或者是其他陰謀詭計。她和守城的將士們職責所在,必須迎難而上,可蘇鈺不同,他不是必須到陽臨關來,更不是必須要以身犯險。
她也不想打擾蘇鈺,打算再輕手輕腳的離開,卻在剛一動的時候,就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蘇鈺的手指一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死死地捏住了謝雲嫣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手,然後半睜著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放開了謝雲嫣,低低地說「抱歉。」
就在剛剛,他骨子裡極力隱藏的嗜血因子被激了出來,所以才對謝雲嫣暴露出了自己片刻的內里。
謝雲嫣掃了他一眼,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只好把旁邊的傷藥翻出來給他。
「今日來攻城的西秦人有古怪,我看不像是單純想攻城,或者是來騷擾的。」蘇鈺仔細觀察著謝雲嫣的神色,謹慎地挑選了這樣一個話題,直接跳過了可能引起謝雲嫣不快的話題。
謝雲嫣輕輕地碰他嘴角的傷的時候,他就醒了過來,立刻就明白了謝雲嫣的動搖,蘇鈺知道,這個機會必須抓住。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
只要一條縫隙,一條縫隙的機會,他就會馬上把握,好去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蘇鈺這個人,是個天生的機會主義者。
謝雲嫣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蘇鈺會直接跳到這件事情,好半天才有些疑惑地反問道「啊?」
這個話題跳躍得似乎、好像、大概有點太快了吧?
謝雲嫣現在無比深刻地認識到,蘇鈺這個男人……真的是不能用常識來推測的。
「西秦不會突然就會變化如此之大,我會替你打探消息。另外還有最近你小心點,這次不僅僅是一次警告,更像是一次示威,雖然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西秦會這麼做,但是很明顯的是,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什麼?」謝雲嫣眉尖一皺,「你的意思難道是,做這些事……都是因為我?」
微涼的風透過開了一條小縫的窗戶吹了進來,在她臉上掃了一下,謝雲嫣頓時有些明白「是不是跟我在城內先找了陳家,又抓了錢金鑫的緣故?」
蘇鈺沒有否認,只是用傷藥輕輕地塗在嘴角的淤青上,不慌不忙地說道「所有的事情都有他們自己的目的,而只要這件事情做出來,任何目的都是有可能的。我本來覺得,我手下的這些人,總是還能對付這些的。結果到現在我才發現,不知險惡的人還是多。說真的,我也希望我完成密令功成身退後,他們能讓我放心得久一點兒。」
「密令」和「功成身退」這兩個詞,顯然成功地讓謝雲嫣震動了一下。
該不會是她知道的那個皇家密令吧?
那個只聽令於皇上,地位超然,必要時可號令百官協助任務,退出密令後幾乎都是空降封疆大吏官職的皇家密令中人?
前世蘇鈺死時皇上還沒有駕崩,意味著他的安危是被整隊皇家暗衛保護的,保著他能夠平安活下來,來完成皇上之後的任務。
蘇鈺笑了笑「這沒有什麼,我進密令是因為我父親的安排。而沒有人能在同一個位置一直坐到死。一開始我其實是想,趁著年輕,攢一筆能夠讓靖國公誇耀的功,就直接退下來,去做其他的事情。因為我總在想,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人的一生就這麼短,我總要做一點兒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要為自己來活。」
謝雲嫣沉默了很久,才問「那你……那你有為什麼要……」
「為什麼時至今日還要因為皇家密令而四處奔走?」蘇鈺搖了搖頭,「因為我……曾看著一些人——一些國之棟樑,天之驕子——不得不因密令而死。我曾經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被沖昏了頭腦,覺得自己很厲害,什麼都可以不放在眼裡。可是……等我將這樣的事情看的越來越多,我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我需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
謝雲嫣愣愣地看著蘇鈺,她記得蘇鈺從來都是一個不肯把自己的柔軟內里展露出來的人,可是他現在,卻用一種懶散而隨意的姿勢靠在床頭,手裡甚至還拿著傷藥,一邊有些疼的皺起了眉頭,一邊卻又輕描淡寫地揭開了自己的秘密和過往。
「可能和你想像里的我不太一樣,」蘇鈺平鋪直敘地說道,「但是我其實沒有辦法就那麼地拋開那些擋住我腳步的東西。是的,我沒有辦法就那麼忘記,忘記那些人死在我面前的樣子,而且還有那麼一大部分,是因為我的原因。」
「我其實明白的。」謝雲嫣突然低低地說。
為什麼不理解呢?時隔兩世,曾看著謝家家破人亡後,謝雲嫣怎麼能不能理解這樣的想法呢?然而世界就是這樣的險惡,總是會拿去你原本很自豪的灑脫或者是不在意,才能給你你想要的成熟。
其他人謝雲嫣不敢說,但是她明白什麼是一無所有,也明白什麼是暗無天日。
是的,他們經歷過那些之後,他們都成熟了,變得不那麼愚蠢了,都明白了那是怎麼一回事。
蘇鈺說這些,她能明白,是為了讓她能把心裡的事情說出來,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卻是另外一回事。
謝雲嫣這樣對自己說,可是大概正是因為她實在是太了解自己了,一直以來,她才固執地不願意跟蘇鈺有更深層次的聯繫,哪怕連超越普通盟友的關係都不願意維繫。
因為她知道,自己沒辦法面對蘇鈺所代表的事情。
這個男人總讓她想起來前世那自以為熱烈,其實脆弱尷尬的信賴和感情,帶來所有她已經深深埋葬、不願再提起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