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打開了自己最珍愛的一幅畫,那是一幅窄窄的畫軸,他的目光之中少見地流露出了無比溫柔的意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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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幅有些年頭的畫了,紙張都已經發黃變脆,卻能清晰地看出,上面繪著的是將軍府和二房其樂融融過年的場景。
闔家團圓,喜慶祥和。
謝遠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張人像,然後輕輕地合起了畫軸,無比珍視放回了書房的暗格中,謝風已經拿起了他的大氅,沉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後。 ✼
謝遠推開了書房的門,大步走入了一片似乎是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
謝雲嫣草草洗漱後便一頭倒在床上睡死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日久違的上陣殺敵,她睡到後半夜就恍恍惚惚地做起了夢來。
夢裡是一個女人溫柔地哄她睡覺,還哼著一首輕柔卻又不知名的歌,謝雲嫣費勁一切力氣想要知道她到底在唱什麼,可是身體卻沒有一點兒力氣,只能靜靜地躺在那兒,女人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香氣,讓人忍不住就放鬆了下來,謝雲嫣在夢裡迷迷糊糊地想,這個味道好像是太陽的味道。
就這麼過了一會兒,聲音和感覺忽然都變得模糊了起來,而且漸行漸遠,最終歸於一片沉寂,謝雲嫣感覺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她發現自己好像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塔上,面前的人面孔模糊——或許夢裡每一個人都面孔模糊,但是這並不妨礙身處夢中的人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謝雲嫣往前走一步,那個人也隨之往後退了一步,好像他們兩個人之間隔著某種術法建立起來的屏障一樣,只能不遠不近地看著,卻永遠也沒有辦法接觸他。
那個人背對著她問「你怎麼來了?」
謝雲嫣意識有點兒恍惚,有很多疑問,卻又怎麼也問不出口,夢裡她聽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說「爹,您不能去天柱峰,邵家還有梁王他們在天柱峰設下埋伏,想要您的命!」
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回過頭來,謝雲嫣仍舊看不清他的臉,只是心裡忽然湧上了一股焦躁。男人笑了笑「你這又是哪兒聽來的傳聞?」
謝雲嫣心急如焚「爹,您別管我哪兒來的消息——」
男人抬起了一隻手,謝雲嫣的話條件反射似的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將軍這個人,下了戰場後從來都不會大聲說話,也從來不和人爭辯,哪怕是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也依舊會輕聲細語,看不出一點兒火氣,可他僅僅需要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在他面前噤若寒蟬。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會情不自禁地去模仿那些年長的,神明一樣存在的人,謝雲嫣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身上仍然有著父親的影子,可惜她只學會了些皮毛,比如父親當年是戰無不勝的「玉面鬼將」,她卻歷經兩世光陰,仍舊只能追著父親的背影跑。
她夢裡的謝將軍好像笑了一聲,仿佛一點兒也不著急似的,帶著近乎教導的語氣說「打他們起了要對付咱們謝家念頭的那一天起,我們就已經身在局中。雲嫣,你心裡清楚,這局棋既然開始,謝家既然不願意做棋子,選擇了和他們掰手腕,多數情況下,想要中途退出,就只有一種結果——大勢已去,跪地求饒。」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所以你是來幹什麼的呢?讓謝家跪地求饒?」
這回終於輪到了謝將軍有些吃驚,繼而他笑了,反問「那麼你又為什麼想阻止我去天柱峰,在這兒做徒勞無功的努力?」
「我貪心,」謝雲嫣不帶一絲猶豫地直說了,「我想要您也好好地活下來。」
「雲嫣,你聰明,也知道審時度勢,可是太過貪心的話,也就只能走這麼遠了,永遠不可能成為什麼大人物。還記得我教過你什麼嗎,人生如賭局,上了賭桌,千萬不能貪心。」謝將軍整張側臉被不知從何處來的光照的看不清楚,篤定卻又疏狂,透過原本儒雅玩世不恭的外衣,露出了刻在骨子裡,呼之欲出的鐵血。
謝雲嫣發現他的身影正在逐漸變淡,急切呼喊「爹,我……」
「回去吧,雲嫣,現在還不是時候。」謝將軍帶著笑的聲音也漸漸遠去,「時間正好時,我們自會相見。」
謝雲嫣的夢也就做到這裡了,吵醒她的是梁嚴明混雜著拍門聲的通報「大小姐,出事了,您快來看看!」
戰亂中的陽臨關水深火熱,遙遠的長安城卻仍舊是悠閒自在。
長安城郊,權貴們別莊扎堆兒的地方,一輛馬車在其中某間別莊門口停了下來,從上面下來個人,穿著靛藍色長袍,好像誰家出來散心的貴公子。
院落別有洞天,奇花異草隨處可見,打理得很乾淨,太湖石迴廊亭一樣不缺,還有年幼的戲子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兒。
一個男人坐在戲台下的逍遙椅中閉目養神,手指跟著拍子輕輕地敲著椅子扶手,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哼。
進來的人沒敢打擾,靜靜地站在一邊。
「這嗓子確實是好嗓子,」男人好像還沒從唱詞中回過神來,說話的語調極其拖沓,「怎麼著,我聽說謝家的那位,已經到陽臨關了?」
「是,本來皇上就拿不準謝家到底有沒有他想要的東西,謝家那位又斗的梁王派大傷元氣,他心中更不敢確定。」
「既然那位主動提出要去戰場,他自然不會放過能親自試探謝家底細的機會。」
男人手中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嗯了一聲,半天才繼續說了下去「梁王這個人,也算是到頭了……你看他現在辦的事,哪一件算有章法?」
「您是說……」
這個時候,男人嘖了一聲,換了個話題「我聽說,邵家那丫頭已經按吩咐,用計懷上樑王的種了?」
「是,」站著的人猶豫了一下,「我想,動作能不能再快一點?」
男人沉著臉不說話,半晌,才呼出口氣來,搖搖頭「不成,靖國公府的另外一位,人實在是太精明,暫且讓他們跟梁王去互掐吧,你告訴邵菀,別太急,謝雲嫣同蘇鈺能跟梁王斗上,都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小心讓人看出什麼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