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狹路相逢(下)

  那個滿腦袋都是霜的妮子一見到仝鎮山,立刻十分吃力的踏著沒膝深的雪跑過來,邊跑邊喊道:「仝大哥,是俺!俺是春桃呀!……」

  「啊?是春桃,你咋找來了?……」仝鎮山認出來了,這個妮子的確就是掖縣三區區小隊隊長「周鐵匠」十七歲的妹子周春桃。仝鎮山急忙迎了上去。

  「仝大哥!……」周春桃跑到仝鎮山面前,就像是受了委屈見到久別的親人,哭了起來。

  「我說春桃,你見了仝大哥哭啥呀!這誰的孩子呀?……」仝鎮山微笑著說道。

  「這是……這是三姐……是你兒子呀!……」周春桃語無倫次的說著,把孩子遞過來。

  「我兒子?你三妮姐呢?……」仝鎮山伸手接過孩子來,忽然有了一種不祥之兆。

  「俺三姐……俺三姐……嗚……」周春桃哽咽了幾句,竟然捂著臉哭了起來。

  仝鎮山已經意識到發生什麼了。他臉色鐵青,但又不好逼著周春桃說下去。這時,剛趕過來的教導員張吉英對王榮富說道:「老王,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呀?……」

  王榮富嘆了口氣,搖著腦袋說道:「唉……戰區長沒了!戰區長沒了!……」

  仝鎮山聽王榮富說到這裡,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王榮富和張吉英把仝鎮山架到一塊石頭上坐下,這才講了起來:「夜兒個,掖縣三區的區委姜書記來了。哎呦,俺的個親娘哎,姜書記造的跟個要飯花子似的。俺給他喝了一碗水,吃了一個地瓜,這才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講了起來。說是小日本鬼子有個啥『淺井中隊』在周村造了大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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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榮富接著將掖縣三區的區委姜書記所說的「淺井中隊」在周村的暴行講了一遍。只聽得張吉英和他身邊的幾個八路軍戰士目眥欲裂。王榮富最後說道:「姜書記說,膠東軍區許司令已經下達了死命令,嚴令不得放『淺井中隊』回遼東。哪個部隊放跑了『淺井中隊』一個人,主官提頭來見!姜書記還說,他見到一個八路軍也要告訴他許司令的命令……」

  張吉英怒不可遏,大吼道:「這幫不是人揍兒的『淺井中隊』跑哪兒去了?……」

  王榮富咬牙切齒的說道:「嘿嘿……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早到與來遲。姜書記還說,那個啥『淺井中隊』正往這邊啦來呢,膠東軍區公安局的唐科長帶著二十來人一直在後邊啦綴著,一直沒得空。這幫不是人揍兒的大概齊晌午頂能進黑石溝……」

  仝鎮山聽到這裡,「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張吉英大吼道:「通訊員!……」

  「到!……」夏二虎、宋德貴等五個通訊員立刻跑了過來。

  張吉英乾淨利索的命令道:「通知三個連的連長、指導員馬上過來開會,有緊急戰鬥任務!不許耽擱!……」張吉英見五個通訊員看失魂落魄的仝鎮山,怒道:「沒聽見嗎?……」

  「是!……」夏二虎、宋德貴等五個通訊員猜到一定出大事了,轉身就跑。

  「淺井中隊」進了黑石溝,雪竟然停了,天也晴了。也許是天一晴,人的心情就會好的關係,騎在東洋馬上的淺井一夫感覺到多日以來自己陰鬱的心情突然開朗起來。「淺井中隊」的執行官犬養寅五郎為了提振士氣,指揮士兵們唱起了《關東軍軍歌》:「朝焼けの下、はるかにはるかに望む、起伏無限の山河、吾人精鋭軍威壯、盟邦衆庶永康寧、満載光栄、関東軍!……」

  唱完《關東軍軍歌》,「淺井中隊」的士兵們果然來了精神頭。也許是睹景思鄉,淺井一夫笑眯眯的和跟在坐騎邊上,在沒膝的雪中跋涉的「三姓家奴」什麼什麼「嘎」,什麼什麼「哇」的聊起了家鄉長白山的雪景。「三姓家奴」很善於溜須拍馬,知道淺井一夫願意聽《三國演義》的故事。聊完了家鄉長白山的雪景,「三姓家奴」邊「呼哧帶喘」的把腿從雪中拔出來,再踩到雪中去,邊講起了《三國演義》中曹阿瞞為了解決士兵口渴,巧施妙計的「望梅止渴」故事。把淺井一夫逗得不住「哈哈」大笑。

  忽然,「三姓家奴」發現缺了什麼,指著兩邊的山巒說道:「隊長閣下,我々の山の尖兵はどうして見られなくなったのか(隊長閣下,咱們山上的尖兵咋看不見了)?……」

  「よ(哦)?……」聽了「三姓家奴」的話,淺井一夫也感覺到有點不對勁兒。他勒住了馬,拿出胸前的望遠鏡,向道路兩邊的山上仔細觀察著。可不是嗎,真是奇了怪了,剛才還能時不時地看到兩側的山上時隱時現的尖兵。現在怎麼一個也見不到了?

  「三姓家奴」見淺井一夫緊張兮兮的樣兒,就安慰道:「隊長閣下,我が山の尖兵は山の向こうへまわって行ったのかも知れないから見えない(隊長閣下,咱們山上的尖兵也許是繞到山的另一側去了,所以才看不見)。……」

  淺井一夫拿掉望遠鏡,不用好眼睛看了一眼「三姓家奴」,上唇的小鬍子抖動了幾下說道:「とんでもない!もし我々の尖兵が山に隠れていたら,同時に見えないはずはない(胡說八道!如果我們的尖兵要是被山擋住了,不可能同時看不到)。……」

  淺井一夫眉頭緊皺,眼珠子轉了幾轉之後,心中暗呼不妙。這一個多月以來,他讓土八路給收拾慘了。不是總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就是有備無患。淺井一夫思索了片刻,對「三姓家奴」說道:「佐野は,すぐに部隊に前進を停止させ,戦闘に備えた(佐野,立刻命令部隊停止前進,做好戰鬥準備)!……」

  「哈依!……」「三姓家奴」轉身喊來了號兵兼旗語兵的小島,傳達了淺井一夫的命令。

  淺井一夫這個時候感覺大事不妙,醒悟過來自己就像落入獵人陷阱的野獸已經遲了。就在號兵小島爬上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抄起腰間的軍號剛要吹的時候,隨著「啪」的一聲清脆的駁殼槍槍聲,兩側的山頭上立刻響起了「嘀嘀噠……噠噠嘀……」激昂的衝鋒號聲。

  淺井一夫大驚失色,他一抬腿從東洋馬上跳了下來。腳還沒落地,就見兩側的山上飛起黑壓壓的一片黑老鴉一樣的東西。那是手榴彈!「三姓家奴」什麼也顧不得了,一把將淺井一夫按倒在地,趴到了淺井一夫的身上。就在這時,「劈劈啪啪」一陣排子槍響過,還夾雜著「咯咯咯」、「咕咕咕」「捷克」式輕機槍的歡叫聲。槍聲未停,滿天飛來的手榴彈已經在「淺井中隊」行軍隊伍的前後左右「轟」「轟」的炸響。十分湊巧的是,一枚手榴彈落在小島所站的大石頭上,小島躲避不及,「轟」的一聲巨響,小島被炸下了大石頭,當場斃命。

  「淺井中隊」的確訓練有素。儘管他們是遭到了二營的突然襲擊,但是那些二鬼子們並沒有慌亂,而是立刻就近隱蔽,開槍還擊。三挺「野雞脖子」和九挺「歪把子」的射手也迅速找好了陣位,架好了機槍,迎著迎面飛來的彈雨,「嘎嘎嘎」、「咕咕咕」的開始還擊。九門擲彈筒炮手的反應也相當快,二營投過來的手榴彈爆炸的煙霧還沒散去,第一批擲彈筒的炮彈已經出膛了。這些隸屬於小日本關東軍的二鬼子的單兵軍事素養之高,的確不同凡響,絕不是其他部隊所能望其項背的。

  淺井一夫奮力推開身上的「三姓家奴」,跳了起來之後,拔出那把朝香宮親王親賜的戰刀,用力向右側的山上一揮,大叫道:「犬養執行官,右の山を攻撃する小隊を連れて行け,左の山を攻撃する小隊を連れて行け。小野平八厝小隊と重機關銃小隊は現地で援護した(犬養執行官,命令你帶一個小隊攻擊右側的山頭,我帶一個小隊攻擊左側的山頭。小野平八厝小隊和重機槍小隊就地掩護)!……」

  「哈依!……」執行官犬養寅五郎也跳了起來,軍刀一揮,叫道:「赤尻小隊が突撃してくる(赤尻小隊跟我衝鋒)!……」

  「シューズ(衝鋒)!シューズ!……」聽到犬養寅五郎的令,二鬼子們就像是打了雞血一般,齊聲嚎叫著從雪地上、石頭後面爬了起來,邊開槍,邊一呲一滑的向山上攻擊。

  可惜,戰鬥意志歸戰鬥意志,地形對「淺井中隊」太不利了。淺井一夫所處的黑石溝地段儘管山勢還算不是懸崖峭壁,可是右側山頭的坡度也有四十五度,左側就更陡一些了,沒有五十度也差不多。這麼陡的山,又剛下過大雪,在怪石嶙峋中仰攻,這難度可就不一般了。別說是士氣低落的二鬼子,就是二鬼子的乾爹小日本鬼子來了,也只有干挨打的份兒。

  幾乎就在同時,二營教導員張吉英在激烈的槍聲中,站在山頭的一塊大石頭上,他的前後左右不遠處不時地有二鬼子擲彈筒的炮彈爆炸。張吉英毫不理會,他右手持一柄鬼頭大刀,左手拎著「盒子炮」,高聲大喊道:「同志們,山下就是禍害周村父老鄉親們,就是把他們千刀萬剮也不解恨的鬼子,是殺害戰區長的劊子手!咱們咋辦?……」

  「殺光了這幫滅絕人性的王八孫子揍的!教導員你就下命令吧,咱們這就衝下去和他們拼了!……」距張吉英不遠處剛打完一槍的一個戰士揚起臉對張吉英喊道。

  張吉英讚許的望了一眼那個戰士,接著大吼道:「魯二牛說的對!殺光了這幫王八孫子揍的,給周村父老鄉親們報仇!給戰區長報仇!是爺們兒的,這就跟著俺衝下去和他們拼了!仝營長平時不是總說嘛,狹路相逢……」

  戰士們頓時感覺到熱血沸騰,跟著張吉英的呼喊,齊聲高呼道:「勇者勝!……」

  張吉英手中的鬼頭大刀一揮,虎目圓睜,大喊道:「同志們,給周村的父老鄉親們報仇!給戰區長報仇!是大老爺們兒的就跟著我沖呀!……」

  張吉英喊罷,帶頭向山下衝去。魯二牛把「中正」式步槍背到後背上,拎著「梭鏢」比跟著張吉英的四個通訊員動作還快,第一個跳起來,邊跟著張吉英向山下沖,邊大喊道:「給周村的父老鄉親們報仇!給戰區長報仇!是大老爺們兒的就跟著教導員沖,殺鬼子呀!……」

  「給周村的父老鄉親們報仇!給戰區長報仇!殺鬼子呀!……」戰士們紛紛從當做掩體的石頭後面跳了出來,高聲大叫著,跟著教導員衝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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