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六 記憶

    方尚宮從來沒有一刻能淡忘那一天。𝟨𝟫ⓢⓗⓤⓧ.ⓒⓞⓜ

    在金風園裡,她被關的那間屋子只有一扇窗子,很小,特別高,屋裡沒有任何板凳桌椅能讓她踩踏攀爬,每天屋子裡都是昏暗的,沒有多少日光能照進來。那原本應該是間儲木料的倉房,門扇足有三指厚,從早到晚都從外面扣著鎖。每天只會送飯的時候會從外面將鎖打開,然後放下了飯菜又會馬上關起來,快得讓人來不及看清門外的世界。

    如果最初發現自己有孕的時候她的情緒格外激烈牴觸,她對腹中突然多出的那塊肉有那樣多的恐懼和憎厭。但是後來一天天過去,她漸漸的變了。在危機四伏的深宮之中,如果說有什麼真正是屬於她自己的,那就是這個在她腹中不斷成長的孩子。她和他共同保有這個秘密,相依為命。

    她記得第一次胎動的時候她的心情。

    害怕,震驚,但同時她又覺得那麼新奇。 ✾

    她漸漸忘了被先帝強迫時的痛苦,忘了自己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生命有多麼憤恨。

    他與那些齷齪全無干係,他就是他,是她的孩子。

    孩子一天天在長大,動靜也一天比一天要頻繁。她曾經有過尋死的念頭,可是後來她再也想不起自尋短見這回事。→

    她想過逃出去,逃離這吃人的深宮,不管到什麼地方都好,能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母子相依為命。她會把自己能有的一切都給他,能看著他一天天長大……

    賀妃發現了她的秘密,但是出乎她意料,賀妃沒有告發她,也沒有讓人處置她。其實在這宮裡,賀妃的處境也一樣危如累卵。她如果真能生下皇子,那自然一切都不同了。可問題是她能不能生得下來?皇后心狠手辣,皇上風流成性處處留情,小小一個賀妃在他心中根本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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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尚宮不是沒有想過,賀妃留下她和腹中孩子的性命或許是出於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偷龍轉鳳……又或是為了旁的,比如賀妃把自己有孕後的補品都給她吃過,每回都是如此,看她吃過之後沒事賀妃才會進食。

    紙里包不住火,她還是被皇后的人發現了,從此就被關了起來,幾個月暗無天日的煎熬,在幽禁的生活中,她每天都怕這是自己的最後一天,每天睡下都怕明天不會再醒來。

    皇后無子,她養著幾個有孕的宮人是為什麼,這一猜就猜得出來。

    方尚宮那時每天都在心裡默默祝禱,她希望自己能生下一個健康的皇子,希望皇后能夠挑中他,這樣他就能活下去。→

    至於自己,那是肯定不可能保住性命的。

    她一點兒也不怕死,她只希望孩子能活。活得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太醫給她開的補藥她認認真真一口不落的喝完,每天送來的飯食她也都會吃,讓自己吃得飽飽的。也許正因為她看起來如此老實聽話,逆來順受,看管他們的人允許她每天在院子裡走動一會兒。

    但是一同被關起來的其他幾個人就不一樣了。有一個被關進來沒有多久就出了事,用一根折斷的竹筷自盡了。另一個則是發了瘋,把送飯的人給咬了,後來她也就不知去向了。

    

    一直捱到了金風園的,包括她在內就只有三個人了。

    路上受了顛簸驚嚇,所以那個不知道名姓的宮人到了金風園後不久就見紅了。

    聽著隔壁傳來的一聲又一聲呻 吟慘叫,方尚宮覺得那聲音就像一根繩索般,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越收越緊。

    她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如果她先一步生下了男嬰,那麼自己和姓宋的宮人對皇后來說大概就沒用了。

    她又驚又怕,肚子似乎也隱隱的疼痛起來。

    過了好久她才意識到,肚子疼的不對勁。

    她也要生了。

    只有一個老宮女和一個看起來是醫婆打扮的婦人來照看她。

    外頭大雨傾盆,方尚宮咬著布繩一聲不吭,她拼盡全力也要把孩子生下來。

    生下來這孩子才有活路。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從來沒人告訴她,人要到這世上來需要經過這樣的艱難和苦痛。

    但她生的並不順。外面已經天黑,雨越下越大,似乎永遠都不會停。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可孩子還是沒出來。連那尖銳的巨大的疼痛都像在漸漸離她遠去。

    她好像能聞到屋裡瀰漫的松香氣,窗縫裡透進來的雨水和泥土的氣味。

    她知道身邊的人在說話,可是卻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後來還有人給她灌了一碗藥,喝了藥之後她的意識更加昏沉。

    後來……

    方尚宮輕聲說:「後來我就不省人事,等到我再睜開眼時,已經過了五六天。我沒有死,可是我說不出話來了,躺在那裡動彈不得,一直到先帝從金風園移駕回宮,我才能勉強起身走動。」

    「那時候我才知道,皇后生下了嫡子,皇上龍顏大悅,為此還大赦天下,減免京城附近數十郡縣的稅賦。」

    她抬起頭來,幾年來第一次正視著皇上。

    窗外頭太陽已經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屋裡沒有掌燈,她已經看不清楚皇上的面容和神情了。

    「奴婢也只知道這麼多。我也想知道我生下的孩子究竟在哪裡,是死是活。如果他活著,那活在什麼地方?如果……他已經死了,那他埋在了哪裡呢?可是當年涉及此事的人一個也找不著了,我連自己是怎麼逃過一條命的都不知道。」

    那一年之後她的身體也徹底垮了,每逢陰雨濕冷的天氣她就無法下地,她的嗓子也壞了,多年來只能進食軟爛的粥湯,一直到大皇子出生的那年她才能勉強發出聲音,說出的話嘶啞難辨。

    「其實奴婢也不是沒幻想過,我的孩子大概還活著……也許有生之年我能知道他過得很好,或許還能和他見上一面,這就足夠了。」

    她乾涸多年的眼眶中漫上一層水光,方尚宮輕聲說:「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