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香水還是香菜

  在榮曜帶著一眾刑警趕往溫建斌家的路上,便已悄無聲息放慢了腳步的溫阮,此刻正站在自家浴室花灑下。

  氤氳水霧裡,她濃黑如緞的墨發披散,半遮了一抹玲瓏春色,模糊了冰肌玉骨。

  不多時,換了身乾淨衣物的溫阮,推開浴室房門。

  透過自家二樓窗戶,看著刑警從溫建斌家中地窖里挖出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屍。

  她剛要放下窗簾,視線無意划過門上對聯中幾個略有些眼熟的筆畫,蔥白指尖倏然一頓。

  良久,溫阮才轉身下樓。

  但她並未趕往現場,而是背起一個大雙肩包,步行徑直出了溫溪村。

  午後暖陽灑落,照得腳下皚皚白雪泛起一絲金光,偶爾一兩處露出的簇簇蠟綠麥苗,為冬日添了一抹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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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阮腳下的麂皮短靴踩在白雪上,帶著一串咯吱作響的腳印,停在麥田中央白色雪堆旁的石碑前。

  她一言不發地抬手掃去碑上積雪,從雙肩包里拿出供果,一一擺好。

  遠遠跟在後面的榮曜,身體半掩在路邊一棵粗大的楊樹後,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小型望遠鏡。

  直到看清墓碑右下角孫女「溫阮」兩字,才深吸了一口煙。

  在此之前,有多年刑偵經驗的榮曜一路上有過無數猜想。

  卻唯獨沒想到這個被師父讚不絕口的年輕女法醫,在案子進展到關鍵時刻,突然消失竟是來拜祭亡故的家人。

  榮曜吐了個煙圈,剛想轉身離開,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讓他腳下動作一頓。

  「榮隊,爺爺奶奶想見見我的新同事,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榮曜拿著接通的手機,抬眸看向始終未曾回頭的高挑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尷尬,抬步上前。

  溫阮聽著身後沉穩的腳步聲,這才轉身,語氣和煦溫婉。

  「謝謝榮隊。」

  榮曜看著眼前素來沒什麼表情的人,臉上竟暈開了淺淡笑意,他銳利眸光霎時閃過一抹華彩。

  如果其他刑警在場,或許會震驚感慨——原來,這位新來的法醫也會笑。

  而且,笑起來還是勾魂攝魄那一掛的。

  短暫的四目相對,榮曜的視線轉到了一旁墓碑上。

  他理了理衣角,深鞠一躬。

  「你們好,我是溫阮的新同事,榮曜。」

  「這次來的倉促,沒給二位帶東西,下次一定補上。」

  溫阮似是沒聽出他話里的客套,唇角笑意越發溫柔,「榮隊要真有心,不如今晚送我回家,也能讓我爺爺奶奶安心。」

  榮曜聞言轉頭。

  被冬日暖陽熨帖的北風,捲起一縷幽微清香鑽入鼻尖。

  日光撒在眼前人精緻的面容上,仿若鍍了層金輝,給始終清冷疏離到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冷艷法醫,添了一絲煙火氣兒。

  榮曜見她臉上神情並不是在開玩笑,半晌才道:「行。」

  片刻,兩人並肩折返。

  榮曜問出了心中困惑已久的問題,「溫法醫,你是什麼時候發覺溫建斌有問題的?」

  他想知道,溫阮先前那番好似目睹兇殺全過程的分析,究竟真是根據屍表檢驗反推出來的,還是見過什麼。

  不知何時收了笑意的溫阮,語氣平緩,「今早回村,看到溫建斌的第一眼。」

  有那麼一瞬,榮曜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溫法醫的意思是,在你沒看到商蔓蔓屍體,並且不知道溫溪村已經發生命案的前提下,就已經對兇手產生了懷疑?」

  溫阮回想當時的場景,並未直接回答是與否,而是將自己目睹溫建斌企圖自殺的全程和盤托出。

  「真正想自殺的人,都是悄無聲息且決絕的。而當時的溫建斌,卻恨不得將自殺的事鬧得人盡皆知,這反常的背後肯定有著某種訴求。」

  「最重要的是一個愛孩子的母親,即便是私奔也絕不會丟下孩子。」

  尤其,在看到井裡屍體的那一刻,她越發堅定了這份懷疑。

  對於溫阮的敏銳,榮曜不置可否,「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劉大成也可能已經遇害的?」

  「猜的。」溫阮面不改色,「我從井裡上來之前,看到井沿內側的石壁下方有一枚暗紅色血指紋,結合商蔓蔓身上無出血性外傷但指甲縫裡有皮屑組織,而溫建斌雙手、脖頸上雖然沒有抓痕,但他卻有擦拭井沿的動作,以及他事先故意將商蔓蔓失蹤一事往劉大成身上引,所以我猜那片血跡和商蔓蔓指甲中的皮屑,可能都跟劉大成有關。」

  「溫法醫還真是敏銳。」難得誇人的榮曜,伸出右手,「北淮刑偵支隊,歡迎你的加入。」

  溫阮看著面前修長勻稱的好看大手,以及男人臉上張揚又坦蕩的笑意,袖子下的指尖驀然一緊。

  許是早已習慣了別人因自己職業的敬而遠之,第一次遇到明知自己法醫身份還主動伸手的人,她還有些不習慣。

  溫阮遲疑之際,卻聽男人嗤笑一聲,在褲子上蹭了蹭後又把手遞了過來。

  她驕陽般的唇瓣微抿,伸手回握。

  男人略帶薄繭的寬大掌心,乾燥、溫暖而又有力,完全不像個「癮君子」。

  「以後還請榮隊,多多關照。」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之前種種都已隨風而逝。

  隨著距離拉近,榮曜感覺鼻尖若有似無的幽香變得清晰,掌心不由緊了緊,似是想抓住這溫涼細滑的美好觸感。

  以往,他也接觸過不少法醫,雖然他們個頂個的愛乾淨,但每次解剖或者遇上高度腐敗的屍體時,法醫們身上總會有幾天枯骨爛腸的味兒。

  尋常難聞氣味會攻擊嗅覺,但屍臭卻像群整裝待發直搗神經的土匪。

  每次近距離接觸,輕則從鼻腔直竄天靈蓋。

  重則像是從脊椎骨以每秒120邁的速度轟進大腦,直接把人干翻。

  可同樣作為法醫的溫阮,身上的味道卻是截然相反。

  「溫法醫,你用的什麼牌子的香水?」

  還挺特別。

  就是這股似乎有著安神助眠效果的香味兒,讓患有飲食與睡眠障礙半年之久的榮曜,在昨天布控抓捕嫌疑人時,竟然極其罕見地睡著了。

  暖陽白雪下,孤男寡女在廣袤田野中相對而立。

  他的話若是落入尋常人耳中,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是在撩撥。

  在話說出口的瞬間,榮曜也是立即意識到不妥。

  他剛要解釋,「我的意思是,你身上的香味……」

  但在這方面仿佛反向天賦異稟的溫阮,柔聲打斷了他的話,「榮隊,想要?」

  「……」榮曜聞言一怔,「哪家店買的?」

  溫阮並未回答,而是直接從身後背包里拿出鼓囊囊的一包,遞了過去。

  榮曜滿心期待地打開最外層的帆布包,再打開裡面的保鮮袋,入眼卻是綠油油的一片。

  「……香?菜?」

  「香菜能遮屍臭。」

  作為資深微表情心理學家的榮曜,抬眸瞧著眼前冷艷美人,從她姣好面容上看到的竟是一臉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