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保羅教會醫院。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但今天的天氣並不太好,到處都是灰濛濛的霧,最起碼要到中午才能徹底散去。
在紐奧良,這樣的天氣才是常態。
病房裡亮著一盞煤氣燈,昏黃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單上,把安娜那張本就有些蒼白的臉映得越發沒有血色了。
特蕾莎修女坐在床邊的一把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溫熱的濕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著安娜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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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肩膀上也纏了一圈,白色的棉布底下隱隱透出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爆炸雖然沒有要了她的命,但也著實讓她傷的不輕。
修女把毛巾翻了一面,又替她擦了擦脖子,然後把毛巾搭在椅背的扶手上,伸手把安娜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拿起來,想把它放回被子裡去。
安娜的手很涼,手指十分的纖細,指節處因為常年揉面而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看著熟睡的安娜,修女的眼睛又紅了。
溫蒂的手也是這樣,小小的,因為總是在教堂里幫忙幹活,手上也有一團老繭。她總是最忙的,每天都要掃地、擦桌子、洗碗,偶爾還要給孩子們縫補破掉的衣服。
修女想起前天下午,溫蒂蹲在教堂後面的井台旁邊洗衣服,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她一邊搓衣服一邊哼著教堂里唱的那首讚美詩。
這姑娘總是跑調,但她自己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就那麼一遍一遍地哼著,修女坐在廊下的長椅上縫補衣服,聽到那個跑調的旋律總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現在這個旋律還縈繞在修女的耳邊,但發出聲音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一滴眼淚掉在了安娜的手背上,修女連忙用袖口去擦,但是越擦越多。她連忙把安娜的手放回被子裡,然後轉過身去,用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哭了好一會兒,直到窗外的霧氣開始變薄了,才慢慢地把手放下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史蒂芬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床邊,看著躺在床上的安娜一言不發。
修女抬起頭來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一點位置。
史蒂芬彎下腰,伸手在安娜的額頭上探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繃帶和肩膀上的紗布。
確認安娜已經沒事了,他這才送了口氣。
「她睡了多久了?」
「從昨晚到現在,中間醒過一次,說了一句話又睡著了。」修女輕聲說道:「醫生說傷口沒有大礙,就是失血有些多,得好好養幾天。」
史蒂芬點了點頭。
「修女,接下來城裡可能要出大事了。」
特蕾莎修女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到底出什麼事了?」
「具體的我沒辦法跟你解釋太多,但你得相信我,那場爆炸只是個開始,接下來還可能有更多的危險。」
史蒂芬一邊說,一邊來到病房角落的那隻舊木櫃旁邊,從裡面把安娜的外套和一條備用的毯子拿了出來。
「所以你現在得帶著安娜回教堂去,然後把孩子們都看好了,千萬不要讓他們到處跑。」
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好東西,史蒂芬將包裹遞給修女。
「我已經雇好了一輛馬車,並且會親自護送你們回去,記住,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哪裡都不要去。」
「那你呢?」修女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你要去哪?」
「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
「什麼事?」
史蒂芬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還是一片安靜祥和的樣子,人們在街上來來往往,就像是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要去把這件事了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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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史蒂芬護送安娜和修女返回教堂的這段時間裡,丹尼爾也回到了位於紐奧良法國區中心的大教堂之中。
如果把修女的那座教堂比作自家的狗窩,那麼眼前這座教堂顯然就是一座真正的金窩。
整座教堂是用白色的石灰岩砌成的,遠遠的看過去就是一座白色的宮殿,一座高聳的鐘樓拔地而起,昨晚就是這座鐘樓上的大鐘響徹了全城。
丹尼爾推開教堂的大門,踩在光滑大理石鋪設的地板上,一股極其清雅的香薰味道撲面而來。
這味道十分的濃郁,但卻一點都不會讓人厭煩,最好的香料經過最精心的調配,讓這股香味既能持久,又不會喧兵奪主。
教堂很高,也很寬敞,高高的頂部繪滿了精緻的壁畫,四周的牆壁上滿是金粉和群青裝扮的圖案,在蠟燭的映照下折射出層層疊疊的光暈。
就在教堂的正中央,一座純金打造的、足足兩米多高的十字架赫然屹立。
丹尼爾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鬆開了。
他不喜歡這種東西。
在修道院的時候,他的老師就告訴過他,神在人間不需要黃金來彰顯,黃金只能讓那些心懷雜念的人偏離信仰。
可老師也說過,有些東西你看著不順眼,但你不能把它拆了,因為拆掉它帶來的麻煩比你忍受它要大得多。
丹尼爾深吸一口氣,繞過主祭壇,走到了教堂中殿正中央的位置停下來。
在他的身後,一群人緩緩的站定。
當先的是紐奧良的主教大人,一個約莫六十來歲的男人,身材看起來圓滾滾的,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紅色法衣,腰間繫著一條金色的寬腰帶,把那顆碩大的肚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兩隻胖乎乎的手在胸前搓來搓去,活像一隻剛偷到雞的狐狸。
主教的左手邊跟著副主教,是個跟他差不多胖的傢伙,看來紐奧良的伙食的確不錯。
再往後是座堂神父和本堂神父,至於剩下的那些牧師什麼的,那些人顯然沒資格出現在這裡。
丹尼爾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沒有說話。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溫和的樣子,但眼神里多少對眼前的這幾個人有些不滿。
他們在這裡,到底是在傳播主的福音,還是來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