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
在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索恩警長的身體立刻就被恐懼包圍了。
這聲音雖然是笑著的,但卻是如此的尖銳和冰冷,像一把寒冷的冰錐從索恩的耳朵一直刺進腦袋的深處。
索恩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想要立刻後退,想要趕緊轉身,想要第一時間衝出這間該死的屋子,回到月光下、回到蘭登、以賽亞和馬庫斯的身邊。
但他的腳此時已經徹底不聽他這個主人的使喚了,那雙有些陳舊的靴子以一種無法阻擋的態度穩穩的落在了第二級台階上。
「嘎吱。」
木板在呻吟。
「不……不!」索恩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他的雙手死死攥著霰彈槍的槍管,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想要憑藉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身體往後拽。
可他腰間以下的部分像是被灌了鉛一樣,開始變得沉重、僵硬,甚至已經開始沒有知覺了。然後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一點一點地、一階一階地向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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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在他手中晃動,火光在牆壁上投出凌亂狂舞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活了過來,順著牆角的霉斑和裂痕攀爬、扭曲、相互撕扯。
第三級……
第四級……
索恩的後背已經被自己的汗水完全濕透了,麻布襯衫緊緊貼在他的皮膚上,竟然讓他感受到了一股噁心的黏膩感。
頭上的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一直淌進眼角,讓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而刺疼。
停下……給我停下……
他咬緊了牙關,牙齦因為用力過度而滲出血絲,濃烈的鐵鏽味在他的口腔中迅速蔓延。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把自己的右腿從台階上抽回來,以至於太陽穴上的青筋在突突跳動。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索恩想要發出質問,但他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了。
雖然他很努力,但那隻靴子還是穩穩地落在了台階上,發出又一聲清脆的「嘎吱」。
他開始往上走了。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年久失修的樓梯上,每一步都激起一陣灰塵和木板乾裂的聲音。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索恩抬起頭。
樓梯盡頭像是一塊吸光了所有光線的黑色帷幕,煤油燈的光線遞上去,只能照亮最前面兩級台階的邊緣,再往深處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但就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凝聚。
起初只是一個輪廓。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一團被月光揉碎了的霧,又像是一件被風吹脹了的白布。那團白色在黑暗中慢慢顯形,從上到下,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起來。
是一個孩子。
白色的身影。
索恩看清楚了那身影的輪廓:大約齊腰高,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襯衫。襯衫的下擺垂到了膝蓋的位置,袖子長得蓋住了手指,只能看到幾根細白的指尖從袖口處露出來,像是從棺材縫裡伸出來的枯枝。
那個孩子站在樓梯頂端,低著頭。看不見臉,只看見一頭亂蓬蓬的、淺棕色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的嘴角——索恩能看見他的嘴角,從那縷頭髮的縫隙里,那嘴角正向上彎著,彎成一個詭異的、過大的弧度。
「警長先生。」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那聲音還是那麼的溫柔可愛,還帶著孩童特有的那種清澈感,「你上來呀。」
索恩的膝蓋彎了一下。他的身體正在彎腰,正在把手裡的霰彈槍交到左手上——他不想這麼做,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抗拒,可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還是鬆開了槍管,一根一根地、緩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根根掰開一樣。
然後他的右手抬了起來,朝前方伸去。
「不……」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只剩下氣音了,「離我……遠點……」
那白色的身影微微側了一下頭。一縷頭髮從額前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一隻眼睛——黑色的、空洞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就是一個漆黑的窟窿,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被挖走了,只留下一個永遠合不上的洞。
索恩想閉上眼睛。
可他的眼皮卻紋絲不動地睜著。
他的右手還在往前伸,指尖已經碰到了樓梯頂端那片黑暗的邊緣。煤油燈在他左手中瘋狂地跳動,火苗幾乎要熄滅了,在那片黑暗中照出一片模糊而扭曲的光暈。
然後他感覺到了。
脖子上。
有什麼東西。
最開始像是一根蜘蛛絲,細得幾乎難以察覺,從後頸繞過來,輕輕搭在他的喉結上。
隨即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這感覺冰涼,滑膩,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濕觸感,像是從什麼腐爛的東西里抽出來的絲。
那東西開始收緊。
索恩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感覺到那些細線正在勒進他的皮膚里,壓迫著氣管和血管,堵住了空氣進入肺部的通道。他張開嘴想要吸氣,卻根本無法做到。
「呃……呃……」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煤油燈的光暈在視野中化成一團晃動的橘紅色色塊,那些牆壁、樓梯、玩具、白色的影子全都扭曲變形,像是融化的蠟一樣向下流淌。耳畔響起了嗡嗡的鳴響,像是上千隻蚊蟲同時在耳邊聒噪。
樓梯頂端那團白色的影子卻變得清晰了起來,而且是越來越清晰,輪廓越來越堅實,那件過大的白襯衫上開始浮現出一些暗褐色的斑點,一片一片的,從胸口蔓延到袖口,像是某種圖案正在緩慢地顯形。
而那孩子臉上的笑容……
它的嘴角向兩邊裂開,幾乎要裂到耳根去了。露出裡面的牙齒,參差不齊的,白森森的,每顆牙的尖端都像是被磨過一樣鋒利。
「警長先生,」那個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忽遠忽近,像是在同一秒里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傳來,「你知道我在這裡等了多久嗎?」
「這裡好冷啊,也好可怕啊,你來陪陪我好不好?」
索恩的視野正在變窄。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像退潮一樣從四肢末端向大腦中央收縮,手指麻木了,腳趾失去了知覺,四肢也開始變得冰冷。
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給壓住著,呼吸開始變得越來越困難,開始只能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微弱的抽氣聲。
而且那些細線還在收緊。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先是邊緣,像是有什麼人正從四角拉下一塊黑色的幕布,然後一點點的往中心遮蔽,而那個白色的身影正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是一盞對著他眼睛直照的強光。
索恩感覺自己似乎已經要死了。
突然,一個十分不合時宜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誒呀,調皮搗蛋的壞孩子可是要挨打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