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蘭登靠在街邊一根歪斜的木柱上，指間夾著一根他自己卷的煙慢慢地抽著。
菸草是劣質的，燃燒時帶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但他已經習慣了。煙霧在陽光中緩緩上升，隨後消散在明亮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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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鎮上的男人們一具一具地將那些屍體從破屋子裡抬出來。
包括摩西在內一共有六具屍體，都是鎮上的人。
他們死得很悽慘，根據他的觀察，這些人都是被吊在房樑上，然後活生生地放血而死的。
蘭登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氣嗆進了氣管里，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慢點抽。」
一隻粗糙的手伸過來，把一瓶威士忌塞進了他的手裡。
蘭登直起身接過酒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咳出來的淚。索恩站在他身邊，臉上的疲憊比昨天又重了幾分，不僅眼窩深陷下去，眼袋更是沉甸甸地掛在臉上，嘴唇也因為上火而乾裂起皮。
「謝了。」蘭登擰開瓶蓋灌了一口，在這個情況下，烈酒的確能夠讓人快速地安靜下來。
索恩從他手裡把酒瓶拿回去給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後跟他一樣靠在木柱的另一邊。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肩地站著，看著鎮上的人來來往往，把那些被吊了不知多少天的屍體一具一具地送走。
「摩西那小子。」索恩有些唏噓地說道：「他家就剩他一個了，他的父母死得早，如今就連他也……」
蘭登沒有接話，他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大概是剛才在屋子裡蹭到的。
「你覺得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不然呢？」索恩眉頭一皺，有些不解的問道：「惡靈已經被消滅了，受害人的屍體也都被發現了。」
蘭登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但讓他說他也說不個一二三來，只能搖了搖頭：「也許是我想多了吧。」
「那傢伙已經死了，你親手燒死了它，不是麼？」
過了好一會兒，索恩又開口了：「布萊克牧師說他今晚要在這裡待上一夜。」
「在這裡？」蘭登皺了皺眉頭：「那間屋子？」
「嗯。」索恩點了點頭：「為了安全起見，他決定再守一夜看看。」
「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我陪他就行了。」索恩把酒瓶又遞過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這些天你也辛苦了。」
蘭登接過酒瓶喝了一口，然後把酒瓶的蓋子擰好，塞回索恩手裡：「我得去酒館了。」
「現在？」索恩轉過頭來看他，眉頭皺了起來：「你昨晚一宿沒睡，現在還去？」
「最近因為這些事情，我已經很久沒去了，如果再不去的話，老鮑勃會把我的薪水扣完的。」
索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張本來就寫滿了疲憊的臉幾乎擰成了一團。他盯著蘭登，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什麼話該不該說。
「你就非得在那兒干？」索恩最終問了出來：「老鮑勃那個人……」
「我知道。」蘭登揉了揉自己有些腫脹的眼睛，臉上掛滿了無奈。
「他是不太好相處，但他給的工錢不少，而且從不拖欠。我母親的情況你也知道，我需要錢。」
「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話我會幫你的，蘭登，你不用這樣。」
「但我不能總是依靠你，不是麼？」蘭登毫不猶豫地說道。
「你小子。」索恩搖了搖頭，但也沒有反駁。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捲菸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索恩的嘴唇間噴出來，他咳了兩聲，眯著眼睛看著遠處漸亮的天色：「那你去吧，別讓老鮑勃等急了。」
「知道了。」蘭登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和草屑，朝索恩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往酒館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十幾步，迎面碰上了馬庫斯。
馬庫斯的樣子讓蘭登愣了一下。這個平日裡雖然膽小但至少會將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的白人小伙子，此刻整個人魂不守舍的，眼神飄忽不定，走起路來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
他那每天都打理的整齊的紅髮如今看起來亂糟糟的，甚至就連襯衫的扣子都扣錯了一顆。
「馬庫斯？」蘭登喊了一聲。
馬庫斯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來。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發白，眼眶底下兩團烏青濃得像是被人狠狠的揍了兩拳一樣。
他眨了眨眼睛，過了好久才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
「蘭登。」
蘭登趕緊走上前扶了他不斷搖晃的身體一把：「你看起來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我……」馬庫斯張了張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覺得我好像生病了，蘭登，我覺得……我覺得不太舒服。」
他話還沒說完，身後索恩已經快步追了上來。警長一把拽住馬庫斯的胳膊，目光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來回掃了一圈，抬手摸了他額頭一把。
滾燙的，看起來是發燒了。
「我不是讓你回去休息的麼？」
「是的，我回去休息了。」馬庫斯喃喃說道：「我回家了，躺下了，睡著了，但是……但是索恩先生，我一直在做噩夢。」
「夢裡什麼都有，我……我想要清醒過來，但……」
馬庫斯看來是被嚇到了，索恩嘆了口氣，這些天的事情把他們可折騰得夠嗆。
「走吧，我帶你去牧師那裡，他會給你做一次祈福。別再胡思亂想了，那個東西已經沒了，它已經被燒掉了，是我跟蘭登親手幹掉的！」
「真的麼？」馬庫斯一臉不可置信的問道：「你們真的……」
「真的，相信我。」索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轉頭對著蘭登：「這小子就交給我吧。」
說罷，索恩便攬著馬庫斯的肩膀轉身走了。
蘭登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走遠的背影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牧師應該能夠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