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鎖南枝(12)
他本是官場小角色,因攝政王在掌權初期詔許「上變」——即告密,他便藉此起家,扶搖直上而掌管鎮撫司。當朝所謂的鎮撫司不同於前代,乃是專門針對達官顯貴的特務警治組織,擁有私獄,並可自行逮捕、刑訊,甚至是處決疑犯,而不經過朝廷司法。掌門人方開印最熟讀的書並非是四書五經,而是唐武周時期巨奸來俊臣所著的《羅織經》[9],他不僅對書中網羅罪名、陷害無辜的手段倒背如流,而且在酷法上比來俊臣更勝一籌。在花樣百出的刑訊室里,方開印能從任何人嘴裡聽到自己需要的任何一句話。而唯一能令他聽話的人,就在面前、桌後。
一領杏子白的團龍親王常服下,齊奢面沉如鐵,聲色不動,「私截貢品?」
「是。」方開印的眼珠子不加掩飾地激動地燃燒著,似汩汩地淌出殷紅的血,「這回,咱們的戶部侍郎王正勛王大人可是自投羅網。王爺看,是露章面劾還是封章奏劾?或直接秘捕下獄,讓卑職親自『招待』他?」
齊奢垂下眼瞼,瞳仁搖擺不定了一陣,而後抬目定神道:「都不。」
近黃昏時,慈慶宮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在慈寧宮太后喜荷一臉慍怒地告辭後,次輔王正浩又同小妹王氏描繪了許多後續之計,仿佛攝政王齊奢勢敗人亡的一天已指日可待。及至作別退出,卻被奔入的太監吳染撞了個滿懷。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王正浩正了正胡夾,大為不悅,「牛喘馬嘶地幹什麼?」
吳染哭喪著臉,「不好了,方開印大人才帶著人上門,將四老爺斬於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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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王家兄妹二人一齊變得臉色煞白。王正浩失神呢喃:「堂堂戶部侍郎,跛子三他竟敢連羈押審訊都免了,就、就……」
忽聽「嘩啦」一響,御座上的王氏把一隻霽紅花觚摔了個粉碎,跺著腳哭罵:「都是你和爹爹出的餿主意!說什麼穩操勝券、萬無一失,現在可好,弄得四哥性命也丟了!」她衝下來扭住長兄的衣襟,又撕又推,「你們賠我四哥,賠我四哥!我可憐的四哥啊,枉你一世小心謹慎,最後卻死在自家人手裡!……」
太監吳染急忙又是磕頭又是攔勸,好容易將慟哭不止的王氏架進了椅中坐下。王正浩顧不得一部美須已東倒西歪,只是唯唯地賠禮:「妹妹,事已至此,再傷心也沒用,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方開印跟跛子三那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方開印敢幹出私殺戶部副堂官這麼絕的事兒,跛子三的干係也天大。想跛子三素來謀定而後動,做事滴水不漏,這次卻如此失態冒進,對咱們可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聞言,王氏雙目紅腫地瞪視著大哥,「呸」就唾了他一臉。
王正浩苦笑著抹一把,「妹妹,你就別再任性了。你心疼老四,難道我當大哥的就不心疼?就為了不讓四弟白白地送命,才更得藉由他這條命,不僅要除掉方開印,而且要讓跛子三也嘗嘗苦頭。妹妹,事不宜遲,你立刻下旨將方開印交付刑部大獄,再把跛子三誆進宮,當面申斥他專擅威權、結黨妄行之大罪,將他奪爵。這次,豁出去跟他拼了!」
王氏抽啜了兩聲,「哇」地撲進哥哥的懷中。王正浩面露尷尬,一頭寬慰,一頭自己也拭起淚來。
「卑職前來復命。」
夕陽透過鏤花曬入了長窗,窗下,齊奢專心致志地,在看書。「復什麼命?」
方開印帶著諂媚而得意的笑容呈上了一隻木匣,抽開匣板。匣子裡是一隻青白色的人首,微開著嘴唇,似有遺言未盡。「攝政王不是吩咐,讓卑職直接取了王侍郎脖子上的腦袋嗎?」
「我什麼時候吩咐過你?」人和木匣都未令齊奢動一動眼皮,他只以頎長的手指,把書翻去到新一頁。
笑容自最殘酷的酷吏面上消失了,方開印張著嘴,一下子慘無人色。
而在事端的另一端,則是面頰已恢復了幾分血色的東宮太后。王氏手中的一方大印端端正正地懸在詔紙上,人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轉望身畔。
王正浩溫言鼓勵:「妹妹別怕,禁軍畢竟在咱們手裡。」
「跛子三若不肯入宮怎麼辦?」
「那就辦他個抗旨不遵。」
王氏又長噓了一口氣,抖著手用印。可還未等落實,吳染又再次從外殿跑入,氣喘吁吁道:「稟、稟太后,稟閣老,外頭說、說鎮撫司方大人已經被攝政王給殺了!」
染汗的御印脫手滑落,王氏呆瞅著大哥,「這是怎麼回事兒?」
同樣愣了片刻後,王正浩把手又慢又沉地擊上了詔案,「跛子三看出來了,乾脆先派方開印那狗東西去殺了四弟,再反誣姓方的『矯詔』擅殺大臣,將其處死。」
王氏似懂非懂,「可那姓方的,不是老三苦心扶植多年的自己人嗎?」
「沒錯,正是多虧方開印這幫酷吏才讓跛子三的地位一日穩似一日,可咱們忘了,狡兔死、走狗烹。比之以嚴刑峻法令人人自危,眼下的跛子三恐怕更著意開始籠絡人心了,反會嫌方開印動不動就興大獄,正愁沒藉口削他的權勢,這下是瞌睡來了遇枕頭,既賺了為國除害的名聲,又得了連絕兩患的實惠,真漂亮!倒是咱王家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王氏一晃,軟在身後的金漆交椅中,頭上的一枚青花籽玉小插跌落於地,有破損的悲聲,「那,四哥的血海深仇,就這麼白白不提了不成?」
「不。」有極硬的刺亮自王正浩的眼底直戳而出,他轉盯住妹妹身後的太監,「吳染,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在宮外有一位結蘭譜的義兄?」
吳染顏色改變,「回閣老的話——」他足足停頓了小半日,右手微微地打顫。臨了,也只得將拂子一揮,拂去了前塵,「是。」
11.
就因這一聲「是」,當天的夜裡直到四更,吳染仍不能入睡。
咳一聲,提腰坐直。一旁的妻子也還沒睡著,馬上下床替他摸出了床底的夜壺——一隻鍍了金的頭蓋骨。
太監的妻子和頭骨做的夜壺,這兩樣奇怪的事物,都有個來歷。
吳染的妻子小名綠絲兒,當他們共同的主子東宮王太后還是王皇后時,綠絲兒是其貼身宮女。王皇后貌美但性傲,不得上喜,略有姿容的綠絲兒則溫順又乖巧。一日王皇后午睡,聖主忽至,把綠絲兒生壓在丹房裡的煉鼎旁,邪火走真鉛。王皇后知情後耿耿於懷,某天手指綠絲兒,賜予寵監吳染對食——太監當班時只能吃自帶的冷餐,而宮女可以起火,所以太監們常托相熟的宮女們代為溫飯,久而久之,「對食」就代指太監與宮女結為相好。綠絲兒自此被打發出宮,成了吳染的對食夫人,除床笫之事外,並無異於普通的夫婦。
而吳染之所以成為太監,起因就在於另一件東西:頭骨夜壺。吳染出生在關中,家裡有閒錢,又有門世交,就給他早早訂下了娃娃親。他十三歲那年,從未謀面的未婚妻被陝西周至縣的知縣看上,欲納去做妾,父母卻硬不肯退親,以至於被差人毆打至死。闔家就剩下了吳染一個半大不小的孩童,拿似通不通的文言寫好了狀紙,跑去到衙門擊鼓鳴冤。先照規矩挨了頓板子,卻沒等到上堂,只等到一隻兜頭的黑布袋,聽到袋子外有個黑的聲音:「敢跟本太爺搶老婆,就讓你這毛小子一輩子也討不成老婆!」吳染醒來,該沒的都沒了,下身插了根鵝毛管導尿,拔掉管子後就成了宮裡的太監。苦、提心弔膽的日子熬了十來年,忽有天雲開月朗,因機緣巧合被皇后王氏提拔到身邊。再忽有天,宮外偶遇了一位幼年摯友,當初吳染和他在學塾交好非常,曾對天對地結拜過。該人從小就任性好俠,專愛抱打不平,在聽說了當年故交家破人亡的真相後睚眥盡裂,仰首喝了一碗酒,拱手即去。兩個半月後回來,把當年的知縣、如今的巡撫砍了腦袋,光溜溜的一幅頭骨挖下,拿金做托,送給了吳染當夜壺。
深靜的夜裡,吳染俯望著妻子綠絲兒和她手中的溺具,嘆口氣,淅淅瀝瀝地尿了。
到底是不成眠,次日東方未亮已登車出城,至宛平縣的一座大宅門前。門子見來者車馬俊偉,禮數便即十分周道,「這位先生請問您找哪位?」
吳染做俗人打扮,一身錦囊葛直裰,瞧著像是位白白淨淨的書生。他自袖中掏出了名帖,巍巍遞上,「就找你們家主人,邱若谷老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