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鎖南枝(4)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
懷雅堂除了段二姐就是這位大小姐,車夫哪有膽量同她較勁?轉身就叫了曹旺兒來。曹旺兒是護院,一身體面的黑短打,腰勒綢巾,人也是又粗又壯,見了青田卻縮腰縮肩的,「青姐兒出去?」笑呵呵地便四肢著地趴去了地下。
車前還侍立著一個小鬟,青田搭了她的手,腳往曹旺兒的背上一蹬便上了車,又叫照花也上來。
照花眼瞅著曹旺兒鼓囊囊的脊背,只不敢伸腳去踩,曹旺兒抻頭一笑,兩手把照花的膝蓋一摟就將她抽上車。照花被蜇著了傷處,疼得「啊」一嗓子,已被車裡的青田挽住了挨肩坐定。曹旺兒躍上了車幫,車夫一揮鞭,一頭足有五尺高的大騾子抖了抖項下的紅纓,闊步而出。
騾車的車廂兩側開的有紗窗,窗外支著遮陽的藍布,垂著黑綢子飛檐。一路上,青田光盯著忽忽颯颯的飛檐,手搖絲扇,隻字不吐,滿車裡就聽見斜插在她盤髻後的嵌珠流蘇「嘩嘩」的振響。照花幾次欲問什麼,又膽怯地把話吞回。
車子直奔崇文門的方向,一頭就插到了東城根。三拐兩拐,穿入了一帶雜街小巷。
照花只覺道路越來越不平坦,把車顛得厲害,接著就看青田在身邊拿扇柄一捶廂壁,喚聲「慢走」。話音才落,車速已漸放漸緩,忽聞得車外有誰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
「噯,來了個坐車的,來了個坐車的!乖乖,有年頭沒見過這麼俊的車了。」
「瞧瞧這騾子,正經的大西口野雞紅,再瞧這一身雪亮銅活兒,敢情大貴人來了!」
「車這邊停、這邊停,這邊有蔭涼。」
「趕車的大爺,您這拉的是哪家的公子啊?」
「車裡的爺,您別臉皮薄啊,下車咱慢慢看,保證您恨不得長出第三隻眼睛來!」
「是啊,大熱天的悶在車裡多不適意?您老下來歇歇腳,高抬貴步到咱家一坐。」
「爺您留步!大老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窗戶眼兒透透氣,讓車裡的爺也開開眼!」
「對對!快,把咱家的窗戶也打開,爺您往這裡瞧!」
……
照花聽男男女女的在車下亂喊,也不知是到了哪裡,害怕得簌簌發抖地望向青田。青田只將扇面往窗口一翻,示意她朝外看。這一看不打緊,照花差點兒就魂飛魄散。
只見車子走在條髒兮兮的土路上,路兩旁栽著兩溜又矮又破的平房,每所房前都高挑著一條市招,上頭寫的不是「醉生室」,就是「夢魂香」。房子全有一扇向街的紙糊大窗,窗內是一間小廳,廳堂里竟有一群一絲不遮的女人,統統光屁股坐在長條凳上,窗一開,爭先恐後地湧向窗口,「爺,挑我!挑我!」「爺,我叫小翠兒,您打聽打聽,這街上就屬我功夫好!」「哥哥,哥哥您下車來,妹子等你等得眼皮兒直跳!」「相公您露露金面,瞧瞧我這一對好奶子!」「爺,爺,我前頭後頭都能來,胳肢窩子都能伺候得您舒舒坦坦!」「我是新出道的,我的魚口比乳酪子還嫩!」
……
烈日當空直射,隔著層蟬翼窗紗,照花模模糊糊地望見結隊的、成群的、無數的女人,如一群瘋狗搶一塊肉般飛撲在窗口,同時又把她們自己像一片懸在狗嘴跟前的生肉那樣抖動著、搖晃著。每一所房屋的每一扇窗全被這白花花的肉堆填滿,而前方的窗戶還在隨車子的行進一扇接一扇地打開。
路西的一間屋前立著個赤膊的斜眼漢子,他把兩手扎在空中跳腳大喊:「朱媽,把門開開吧,叫爺看得清楚些,我們家貨好,叫爺看得清楚些!」
另一個頭皮上塗著些煤灰的半禿婆娘兩手一掀就推開了門,如同有錢人家宰完了雞鴨,將雞屁股之類的邊角料成盆潑掉,門內呼喇喇地潑出了二三十件胳膊、乳房、屁股、大腿……這些女子似乎就只有一塊塊零碎的軀幹,臉長得什麼樣完全看不清——她們壓根就沒有臉。挺胸撅臀,亂拋著腰肢立在騾車前,跑來騾車邊,拿手朝車廂上重拍著,「爺您看看我!爺您要了我吧!」
照花猛一下把臉從窗邊彈開,坐在外面車盤上的曹旺兒墜著兩手猛撥一氣,「讓開讓開!都他媽給爺讓開!」曹旺兒是練家子,這一喊有如鐘鼓齊鳴,一條街霎時間靜了一靜。隨即有一條活像被捅爛的嗓子,伴著門沿上的土布招簡陋又熱絡地揚起在悶熱的風中,「哎呦喂!旱天旱地的,一見著位龍王爺,大家的規矩全忘了不成?都按著章程,一家一家來!」
這頭還沒嚷完,那頭又傳來一聲暴喝:「嘿你個小婊子,跑?我看你往哪兒跑!抓住她,給我抓住嘍!他媽的臭婊子,讓你跑,大爺我讓你跑!跑啊?你倒是跑啊?」
是方才門戶大開的那一家,有個女人逃跑又被拖回來,讓一個男人的千層底鞋子重重地踹著肚子、胸口、臉,而她只是在地下翻滾,竟叫也不叫一聲。其餘的裸身女子全蓬頭垢面地立在原地觀望,中有兩三個面對著騾車搔首弄姿,岔開了大腿,把手伸下去揉著,如鬼怪,如禽獸。
車仍緩緩地前行著,車中的照花緊閉了兩眼,一把扯住並坐在一旁的青田,「姐姐、姐姐,做什麼帶我到這裡來?」
青田的人在被車身不斷地搖晃著,神色卻不動不搖,視之等閒,「這條路走出去,你就是自由身了。」
照花一個勁把頭往她的肩後藏,上下牙打顫道:「姐姐,換一條路,我不要走這條路,我不要走這條路!」
青田抄過另一條手臂將照花的兩頰硬生生扳起,直直看進她眼內,「你真不要走這條路?」
照花的臉被掐得變形,卻仍鼓著嘴不住地小聲祈求著:「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青田放開她,抬手又往車頂上敲兩敲,小指上的銀盤金絲甲套擊出了清洌的微響,「調頭,回去。」
趕車的技術精湛,窄窄的道兒上一拉韁,車身就險險地擦過了房檐直順著原路加速飛馳。外面一下子炸了窩,「嘿!怎麼又走了?」「爺爺,您不再瞧瞧啦?我們後院還有個鮮貨!」「噯,還沒看完吶,這後頭還有吶!我們家,我們家!」「他媽的,玩我們是吧?」「大中午的,不成您是上這兒遛食兒來的?」「想是那小腦袋沒進過紅門開葷,是吃素的吧!」「看了一整貨,車也不下,真當你是皇帝老子選妃呢!」「坐著這樣的車,您跑咱們這兒幹嘛呀?趁早槐花胡同去吧您!」……
紛紛籍籍的謾罵一刻間就已被拋遠,唯剩車鈴陣陣,清脆入耳。照花逐漸又覺出了大道的平穩,反而更顯得驚恐,「姐姐,你不是放我走嗎?怎麼又往回去了?」
青田扭轉臉,微暗的車廂內,如有一口龍泉劍貫於她眸內,寶光森森,鋒利直指人心,「照花,你父母雙亡,只有舅舅可以投靠,舅媽賣了你出來,你回去,一樣再把你賣出來,你不回去,偌大的一個北京城,你舉目無親,一個女孩子家打算往哪裡走?你走到哪裡,我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你會遇上些什麼,老天爺給了你這樣一張臉,你這輩子能遇上的無非只有男人。男人不會娶你為妻,因為你既無媒妁,又無嫁資,『聘則為妻,奔則為妾』[2]。你也原說是賣與人當妾,可你知道什麼是妾?妾乃『立女』,哪怕你親生的兒女也不能喚你一聲娘,他們坐著你得站著,他們是主子,你是奴才。丈夫的官銜尊榮與你毫無干係,族中的婚喪大事一概不准露臉,死後不能合葬,牌位不入宗廟。且不說多少的大房太太兇蠻殘妒,叫你豎著死你不敢橫著死,就是那面上看著有容人之量的,十個有九個也不過是假賢假惠,一得著機會便趕你出門。倘若連妾也不能做,那就是為奴為婢。婢女不僅睡遲起早,而且得時時苦工不輟,一個不留心便有痛打痛罵,略有幾分姿色的非但難保清白之軀,遇上了厲害的主母必往死里弄,或等著失寵,照樣送出來賣給人伢子。然而為妾為婢也算是好的,依我看,你遇上的男人保不齊是個遊手好閒之輩,甜言蜜語地哄了你去,玷污了你的身子,再轉手把你賣迴風月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