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傍晚的街道上炸開，尖銳得能把空氣都撕裂。
子彈是朝著剛剛沈夢晴的心臟位置射去的。
沈汐瑤只是衝過去推開沈夢晴的話，憑她那一米五不到的小身板根本夠不到李徐微瞄準的高度。
可她不是避讓，是拼盡全力縱身躍起，直直撞向沈夢晴的身軀。
這一刻，原本對準沈夢晴心口的彈道，剛好落在李徐微晃動的準星正中央。
加之李徐微另一隻手早已被弩箭貫穿，劇痛讓他指尖止不住劇烈震顫，連帶握槍的右手也跟著失控發抖。
槍口在扣下扳機的前一刻，準星還繼續往下滑了一截。
於是，這一槍沒有打中沈夢晴的心臟，反而直直穿透了沈汐瑤胸腔右側肺部。
沈汐瑤只感覺到右側胸腔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緊接著是一陣鈍痛從胸口深處往外翻湧。
她的小身子在空中失了力，沒過多久，後背磕在水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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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有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溢出來。
視線開始模糊，頭頂的天空變成一片晃動的灰色。
沈夢晴的臉在那片灰色里劇烈扭曲著，嘴巴一張一合地似乎在說著什麼。
可沈汐瑤的耳邊一片嗡鳴，徹底隔絕了世間所有聲響，什麼都聽不見。
她睜著眼睛望向沈夢晴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意識開始斷斷續續。
終於解脫了。
沈汐瑤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心裡那個念頭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終於不會被沈夢晴罵她笨蘿莉了……
終於不會被這些姐姐們莫名其妙的寵愛裹得喘不過氣了……
終於可以拿到一個億回到原世界救爸媽了……
她本以為自己會高興得笑出來，可那股高興只冒了一瞬，就被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壓了下去。
那份沉悶的情緒堵在殘破的胸腔里，比槍傷的痛楚還要窒息。
但沈汐瑤來不及想明白這是什麼，眼前一黑，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昏迷。
她的胸口滲出的血跡一點點洇濕了衣服的前襟，黏膩的紅色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沈夢晴大腦一片空白，直到手掌撐在地面上觸到一攤溫熱黏濕的血，整個人才如夢初醒。
槍口原本對準的是她，致命的危機本是屬於她的。
可此刻倒在血泊之中的人，是素來膽小懦弱的沈汐瑤。
可……為什麼。
她這十幾年來明明對沈汐瑤有這麼大的惡意，就連今天都還在嘲諷不待見沈汐瑤。
沈汐瑤今天也沒有接受道歉原諒她，卻在危急時刻撲過來救了她一命。
沈夢晴有些不知所措地跪坐在原地，對沈汐瑤的行為一時完全無法理解。
而在馬路對面。
李徐微開槍後被後坐力震得整條手臂猛地一甩，那股劇痛順著槍身傳到另一隻被弩箭貫穿的手上。
他身體一個踉蹌，猛地咳嗽了一聲，直接吐出一口血來。
等他緩過神抬眼看去，發現剛才那一槍打中的好像不是沈夢晴，而是一個嬌小得多的身影。
李徐微這下徹底慌了，他哆嗦著再次舉起槍，對準此刻還在地上發愣的沈夢晴就要補第二槍。
結果他喉嚨一甜，又吐出一大口血，這次的出血量比剛才還要大。
李徐微緩緩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時也被一槍貫穿了，暗紅色的血正往外涌。
沒過幾秒，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面朝下砸在綠化帶邊緣的水泥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在李徐微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深色風衣，戴著面具，全身包裹得嚴實的女孩正舉著槍靜靜站著。
此人正是換了一身行頭的溫可，手上的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煙氣。
她看著地上那具正在失去溫度的身體，胸口那股憋了幾個小時的悶氣總算散了一點。
想想這幾個小時她就來氣。
她從機場追到荒野，從荒野追到城市，一路上至少殺了七個偽裝成李徐微的假貨。
一開始還擔心暴露，所以只用弩箭，效率比較低。
每次弩箭射進假貨胸口，她都以為自己終於逮到人了，結果每次都是假的。
最後她實在受不了了，乾脆把弩丟到一邊換了醫學武器。
想著不裝了攤牌了，誰冒充李徐微她就一槍崩了誰，省事。
沒想到一連弄死了七個人都不是李徐微本人，最後還跟丟了。
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正主，她總算能鬆口氣了。
溫可呼了一口氣，正準備轉身離開時，餘光掃到了馬路對面那攤暗紅色血跡。
不過更重要的是，躺在血里的那個小小身影好像是沈汐瑤。
溫可整個人愣住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完全不敢置信。
她看到沈夢晴還蹲在原地，孔渙散地盯著沈汐瑤的臉，雙手顫抖著懸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沈夢晴現在到底在幹什麼想什麼，但她知道沈汐瑤現在中彈了，必須立刻送醫院。
溫可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扯著嗓子換了聲線，朝對面的沈夢晴怒吼大罵了一句。
「你在那傻愣著幹什麼！不知道送人去醫院嗎！她不是你的……」
溫可說著就頓住了，話卡在喉嚨里。
她知道沈夢晴和沈汐瑤都是沈家姐妹，但她是沒有和沈夢晴接觸過的。
要是她順著這句話說下去，很有可能會被沈家查出她的身份。
溫可抿緊了唇，面具下的表情陰晴不定。
但她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沈夢晴在溫可那一句罵聲後，已經回過神來了。
她暗罵自己一聲廢物，彎腰就要去抱沈汐瑤，手指抖得太厲害而打了好幾個滑才把人穩穩撈進懷裡。
一段小跑，沈夢晴就把沈汐瑤抱到了車上。
她從車上的柜子里翻出急救箱，打開後迅速取出無菌紗布，疊成厚塊死死按住傷口止血。
處理完一些緊急防護後，沈夢晴開著車把油門踩到底，朝著最近的江城醫院衝去。
溫可眼見沈夢晴已經把沈汐瑤帶走了，稍微放心了些，
溫可站在這場混亂邊緣的路燈底下，看著沈夢晴的車消失在道路盡頭，喉嚨里堵著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才退下去。
但目光掃過馬路對面那一大片血跡時，她的胸腔還是悶得透不過氣。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沈汐瑤的時候，那個把棒棒糖一股腦塞進她手裡的小身影，那種被在意的感覺直到現在都忘不了。
昨天的重逢，那更是她昏暗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溫可低頭看向地上已經徹底不動的李徐微，牙關一點點咬緊。
這個李徐微，要把對她重要的人殺了，這是不可原諒的。
溫可想到這，於是立刻抬腳，對著李徐微的腰側狠狠踹了一下。
然後她舉起手槍，對著腳邊已經死透的人又補了三槍。
一槍額頭，一槍胸口，一槍腹部。
沉悶的槍聲在空曠的路面上炸開又散去。
溫可做完這些後垂下手，槍口朝下，呼出一口濁氣。
「算了，反正已經死了，再怎麼鞭屍也沒法解氣。」
她拍了一張現場照片作為任務完成憑證，剛好就聽到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地飄過來。
她也沒再停留，轉身翻過路邊的矮牆，幾個呼吸間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幾分鐘前，沈氏總部頂樓。
沈清玥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陸氏最新動向資料。
她的目光在資料上迅速掃過，突然停在了一處細節上。
李徐微手機號的最後一通電話內容，是一個姓徐的黃金商。
而這個黃金商把舉報和殺手追殺的鍋全甩到了沈氏頭上。
沈清玥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沉了沉。
沈夢晴剛才說會等沈汐瑤出來就立刻離開恆頁，但她還沒收到兩人離開的確認消息。
她想了想，還是打算打個電話問問沈夢晴此刻有沒有帶沈汐瑤離開。
但沈清玥剛拿起手機，整個人突然感覺頭痛欲裂，眼前視線一陣陣發黑。
她試圖深呼吸來緩解那股窒息感，但剛吸了半口氣，就發現肺部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胸腔發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
她撐著桌面想站起來，結果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上，整個人靠著手臂的力量才勉強掛在桌沿上。
「01。」她在腦海里叫了一聲系統，聲音急促，「這是怎麼回事。」
01的聲音很是慌亂，只能連忙回答說：【宿主，出現這種情況的話，就是小瑤妹妹受到威脅生命的傷了，如果不及時救小瑤妹妹的話，那麼您就會同步死亡啊。】
沈清玥聽後心中一緊。
果然最不希望出現的情況還是來了，但沒想到沈汐瑤出事後，對她造成的debuff居然這麼強。
就在沈清玥強撐著身體思索怎麼辦的時候，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顯示是凌染和凌舒的電話。
沈清玥立刻接通，凌染焦急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沈總，五小姐中彈了！」
「凌舒已經打電話給醫院讓他們接應二小姐的車了。」
「這件事我們失職，事發突然……」
沈清玥連忙打斷她，閉了閉眼：「你們的事事後再說。」
「你們現在繼續跟上她們的車，到了醫院之後不管發生什麼都實時匯報。」
電話掛斷後，她整個人跌回椅子裡。
閉著眼休息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拿起手機給沈夢晴打了過去。
此刻另一邊，沈夢晴的車速越來越快，儀錶盤上的數字一路飆升。
她連闖了好幾個紅燈，車頭在車流中左右穿梭，每一次超車都險之又險。
就沈夢晴朝著最近的江城醫院狂奔時，手機響了。
她掃了一眼屏幕看到是沈清玥的來電，便連忙滑動接聽。
「沈汐瑤現在怎麼樣了……」沈清玥乾燥的聲音傳出來。
沈夢晴聽後，只能焦急地回答：「沈汐瑤她為了救我而中槍了，我處理了一下後就立刻在往最近的醫院趕。」
沈清玥聽後沉默了一秒，強忍著不適說了一句：「我待會過去。」
隨後主動掛斷了電話。
沈夢晴聽出來沈清玥的聲音不對勁了。
只不過她沒時間細想這些，她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沈汐瑤送到醫院。
與此同時，江城仁辛醫院急診大樓門口。
七八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已經提前接到了凌舒的通知，在門口嚴陣以待。
當沈夢晴那輛車出現在醫院大門時，醫生們全部圍了上來，把沈汐瑤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車。
沈夢晴則跟在後面一路小跑。
為首的醫生一邊推著擔架快步往裡走一邊吩咐：「失血量初步估算700cc左右，立刻推進急診手術室。」
「血型備用，通知胸外科和麻醉科同步準備。」
擔架滾輪碾過混著醫護人員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來回碰撞。
「家屬請在這裡等候。」
自動門合攏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把裡面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了門後。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發出的微弱嗡鳴。
沈夢晴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的後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指尖沾著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掉。
而後走出一個醫生只留下一句「我們在盡力搶救」。
但沈夢晴的緊張感卻絲毫未減，整個人起身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她走著走著，目光落在自己外套口袋裡露出的那封信上。
沈夢晴把信抽出來，看著那封被捏得發軟的道歉信，越看越不是滋味。
沈汐瑤明明對她的態度一直很差，她也一直在欺負沈汐瑤。
可那個平時連掀桌都掀不動的小傢伙，在子彈飛過來的時候腦子裡根本沒多想，就那麼撲過來了。
她沈夢晴才是李徐微真正想報復的人，結果到頭來挨槍子的是沈汐瑤。
沈夢晴想起這些細節，胸腔里那股悶得發疼的感覺又涌了上來，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手，猛得一拳砸在走廊座椅的金屬扶手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長廊里格外清晰，金屬扶手被她砸得微微凹下去一塊，手背的皮膚很快浮起一片紅。
她一點也沒覺得疼。
那股鑽心的自責才是真正讓她喘不過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