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親親遊戲

  從府右街回來的路上,陶靈聿靠在車座里昏沉倦怠,連眼底的光亮都淡了幾分。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剛一闔眼,濃重的倦意鋪天蓋地捲來,意識不受控地往下墜。

  不過須臾,便沉沉入夢。

  夢裡無歲、無景、無人間煙火。

  只有漫天大霧。

  白茫茫一片,隔絕了天地萬物,把所有色彩、輪廓、聲響盡數吞噬。

  目之所及皆是空濛混沌,沒有路,沒有邊界,整片天地只剩下她一個人。

  腳下是空茫虛浮的方寸之地,周遭寂靜得可怕,連風都悄無聲息。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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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無端漫開一層綿長的滯澀與惶然,說不清道不明,像遺失了什麼東西,很重要,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夢裡的情緒格外真切。

  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霧深處似有一道人影浮浮沉沉。

  輪廓模糊,氣息清寂,帶著沉斂端方的氣場,靜靜立在霧色盡頭,遙遙望著她。

  她加快腳步想走近,霧卻反倒更濃,像一堵牆橫在中間。

  想開口,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就在混沌幾近淹沒意識時,霧靄深處緩緩落下一道男聲。

  「淘淘。」

  一聲呼喚,溫柔又悵然,帶著隱忍多年的遷就與等待。

  「回去吧。」那聲音又說,語氣很輕,像在哄一個跑遠了不肯歸家的孩子,「別亂跑。」

  心底驟然一震,整片大霧都跟著輕輕晃蕩。

  她想伸手抓住那道聲音,風卷著霧涌過來,瞬間將它卷得支離破碎。

  陶靈聿猛地睜眼。

  天光穿透薄紗窗簾,鋪滿半間屋子,已是日上三竿。

  窗外晴光正好,臘月的陽光澄澈透亮,落在床沿上,瞬間驅散了夢裡殘留的清寒。

  只是那道男聲,還殘留在意識深處,餘韻綿長,撞得心口輕輕發悶。

  她怔怔望著天花板,指尖無意識蜷起。

  那個聲音太真切了。

  明明全然陌生,又熟悉得讓人無端心悸。

  她抬手按在心口,眉頭蹙起,任憑怎麼回想,腦海里都空空蕩蕩,抓不住半點輪廓。

  算了,一個夢而已,不去糾結。

  掀開被子起身下床,踩著拖鞋走進浴室。

  陶靈聿下樓時,慧姨正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見了她便笑:

  「淘淘醒了?午飯剛擺好,陳老師在客廳等著呢。」

  話音未落,陳景嫻已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面前擱著一杯花茶。見女兒下來,她抬了抬眼:

  「睡得還好?」

  「還行。」陶靈聿拉開椅子坐下。

  慧姨把湯和幾碟小菜擺到她面前。一碗米飯,兩葷兩素,都是她慣常的口味。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

  吃到一半,陳景嫻放下茶杯,起身進了裡間,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隻深灰色紙袋,包裝嚴實平整。

  她將紙袋擱在沙發扶手上。

  「這是你給穆清定的西服。」陳景嫻語氣平淡,「做了大半年,年前才送過來。你住院那幾天我沒動,一直擱著。」

  陶靈聿筷子一頓,抬眼看向那隻紙袋,面露疑惑:「我定的?」

  「你親自給人量的尺寸,跑華師傅那兒好幾趟。」陳景嫻看著她,「怎麼,這也忘了?」

  陶靈聿沒接話,起身走過去,拆開紙袋。

  深色西服套裝,剪裁利落挺括,針腳細密,用料上乘。

  東西明明白白擺在眼前,卻像看一件與自己全然無關的物件。

  靜默片刻,將紙袋重新折好封嚴,走回餐桌旁坐下,繼續吃飯。

  「你方阿姨上午來電話了。」陳景嫻在她對面坐下,「讓你晚上過去。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給穆清過生日,別忘了。」

  「知道了。」

  慧姨在旁給她添了半碗熱湯,小聲念叨:

  「這套西服可費了功夫。華師傅那邊催了好幾回,說料子早備好了,就等您把尺寸送過去。」

  陶靈聿筷子頓了一下,沒接話。

  陳景嫻端著茶盞,透過杯沿望了女兒一眼,唇角微彎,沒再往下說。

  吃完午飯,陶靈聿換了身休閒利落的衣服,拎著包出了門。

  到趙家的時候,才下午兩點多。院子裡陽光正好,曬得人發暖。

  方允坐在正廳的紫檀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清茶,藏青旗袍外搭一件駝色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見陶靈聿進來,她笑著招手:「淘淘來了。來,陪阿姨坐會兒。」

  「方阿姨。」陶靈聿走過去,在側邊坐下。

  方允仔細端詳她兩眼:「瘦了。前兩天可把我們都嚇壞了。」

  「讓阿姨惦記了。」

  「惦記是應該的。」方允給她斟了杯熱茶,「今天就在這兒好好歇歇,穆清晚上才回來,你先陪阿姨說說話。」

  陶靈聿點頭,端著茶和方允聊了一陣家常。

  說趙穆清近來公務繁忙,腳不沾地,今早還去了基層慰問;又說方攸寧和盛秉鈞都在部隊,過年回不來。

  茶喝到一半,小魚從房間沖了出來,五歲的小丫頭,扎著兩個丸子頭,撲過來抱住陶靈聿的腿:

  「淘淘姐姐!你終於來了!」

  陶靈聿被她拽起來。

  方允笑:「去吧,這孩子念叨你一上午了。」

  整個下午,陶靈聿都陪著小魚窩在地毯上。

  小姑娘拉著她畫全家福,蠟筆歪歪扭扭,把陶靈聿畫在正中,旁邊畫了個身形高出一截的火柴人。

  「這是舅舅。」小魚指著畫,聲音脆生生的。

  緊接著,她又搬出一筐布娃娃玩過家家。

  小魚自己當老師,給陶靈聿安排了「隔壁阿姨」的角色。

  最後小姑娘玩膩了,仰著臉提議:

  「我們來捉迷藏好不好?淘淘姐姐你藏,我找!」

  陶靈聿精力有些不濟,卻還是笑著點頭:「好。」

  話音落,小魚立刻捂住眼睛開始數數。

  陶靈聿起身走到院裡,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東側的院牆上。

  那段石階連著一截矮牆,是舊時宅院的遺存,牆脊鋪著原有的青條石。

  她踩著石階借力,身形輕巧地翻上牆脊。

  風穿過院牆,寒意裹住四肢,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低頭看時,小魚還在正廳里拖著長音數數。

  收回視線,餘光掃到院門口,一輛黑色紅旗緩緩停穩。

  車門推開,趙穆清自后座走下來。

  心口沒來由急跳了一下。

  小魚數完數,顛顛跑出來找了一圈,沒見人影,又跑回正廳,正好撞上剛進門的趙穆清。

  小姑娘一把抱住他的腿,晃了晃:

  「舅舅,幫我找淘淘姐姐,我找不到她了。」

  趙穆清低頭看她一眼,又抬眼往院子方向掃了掃:「淘淘來了?」

  方允彎眸笑:「陪小魚玩了一下午。」

  趙穆清「嗯」了一聲,脫下大衣遞給一旁的阿姨。

  小魚拉著他的手往外拽:「舅舅,快找快找!」

  趙穆清跟著她走到院裡,走了幾步便停下,蹲下身對小魚說:

  「咱們分頭找更快。你去東邊,舅舅去西邊,找到了喊我。」

  小魚用力點頭,撒腿就往東跑了。

  趙穆清站起身,唇角微微勾起。

  隨即抬眼望向西側院牆,緩步朝那邊走去。

  在他眼裡,一切都和從前並無兩樣。

  陶靈聿坐在牆脊上,看著那道西裝革履的頎長身影慢慢走近。

  她想跳下去跑開,可腳在寒風裡凍得發麻,一時竟動不了,只能坐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到牆根下。

  趙穆清停住腳步,抬起頭。

  兩人一上一下,目光撞個正著。

  陶靈聿鼻尖凍得通紅,呼出一口白氣:「你是小魚搬來的救兵?」

  趙穆清的目光從她凍紅的鼻尖,移到她凍僵的手指,慢慢笑開:

  「是,下來吧。」

  陶靈聿低頭看了看腳下,牆不算高,可下來時無處借力。

  上來時踩著石階,下去卻是空的。她試著把腳往下探了探,差著一截,夠不著地。

  趙穆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牆根正下方,抬起手臂,掌心朝上:

  「跳下來,我接住你。」

  陶靈聿看著他張開的手臂,下意識脫口:「這不合適吧?」

  趙穆清的手沒放下,語氣理所當然:「怎麼不合適?」

  「就……不合適。」

  「這院牆是清代的。」趙穆清慢悠悠開口,字句平淡,「你坐的這段牆脊,是原有的青條石。你腳底下踩的,是原配的灰漿層。真蹭掉一塊,我這兒不好跟文保局交代。」

  陶靈聿立刻瞪大了眼。

  她對文保古建本就有本能的敬畏,去年為了三十七號院那面臨清貢磚的牆,她敢跟施工隊拍桌子。

  這會兒自己坐在百年條石上,瞬間腿都軟了半分。

  「你怎麼不早說。」她瞪他。

  「你又沒問。」趙穆清彎了彎唇,又重複了一遍,「下來。我接住你。」

  陶靈聿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牆石,深吸一口氣,縱身往下一跳。

  趙穆清往前半步,穩穩接住了她。

  從牆上落下來的那個瞬間,她整個人幾乎是砸進他懷裡的。

  額頭擦過他的下巴,鼻尖蹭過他頸側,呼吸撲在他喉結上。

  腳剛沾到地面,重心不穩往後一仰,又被他手腕一收,撈了回來。

  兩人距離驟然收窄,呼吸交纏。

  近得她只要微微抬一下下巴,就能碰到他的唇。

  趙穆清微微垂眸,下意識低頭。

  溫熱氣息迫近瞬間,陶靈聿偏頭躲開。

  「舅舅,淘淘姐姐,你們是在玩親親遊戲嗎?」身後忽然傳來小魚脆生生的嗓音。

  陶靈聿猛地推開趙穆清,往後退了兩步,轉頭看見小魚站在迴廊下,雙手捂著臉,正從指縫裡偷偷往外看。

  她耳根瞬間發燙,快步走過去蹲下,認認真真地解釋:

  「沒有。姐姐剛才從牆上跳下來,舅舅幫忙接了一下,不是親親。」

  小魚放下手,一本正經地搖頭:「你們就是在玩親親。我爸爸媽媽以前也這樣。」

  陶靈聿張嘴還想解釋,小姑娘又接著說:「外婆說了,大人親親的時候,小朋友要閉上眼睛。」

  說完,她當真緊緊閉上眼,還用小手捂住。

  趙穆清立在幾步外,唇角噙著淺笑,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半點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