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無地容身
「掌柜的,來碗湯麵!」
「什麼鬼天氣,忽冷忽熱,吃碗湯麵暖暖肚子……」
眾目睽睽之下,一位仙風道骨山上神仙氣質的老仙師從人群一側搓手走出,先點了碗廉價湯麵,渾然不顧圍觀人眾鄙夷不屑的噓聲,嘴裡碎碎罵叨著走到瞎目老叟桌前,用衣袖揮掃桌凳後,方才落座。
一團團污穢俗氣紛紛落地,悄然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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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著山上神仙氣質的老仙師眼珠一轉,用手指在桌上點畫兩下,徑直起身換了桌張,同時倏忽換了張溫良可掬的笑臉,先沖落座在先恍若神妃仙子的女子微微點頭示意,待女子面無神情回禮後,老仙師這才溫醇一笑,輕輕落座。
不落痕跡看一眼桌上的無鞘長劍,老仙師尷尬輕咳一聲,女子那雙能殺死人的杏目寒意陡生,老仙師先知先覺,身子莫名一緊,連忙堆笑報以歉意。
有這樣一個說法,女子負劍,劍不入鞘,即心無歸屬。
劍鞘即人衣。
長劍無鞘,女子無衣。
老仙師自知觸了忌諱,不好再裝作若無其事,當即從懷裡摸出二兩銀子,朝桌角一放,笑道:「女劍仙的湯麵,就由小老兒請吃了,榮幸之至!」
女子眼皮一抬,語氣清冷,說道:「素味平生,無親無故!」
女子手指在桌上一彈,桌面正中當即出現一道淺顯清晰線跡,楚漢河界,涇渭分明。
老仙師哭笑不得,暗自掐指一算,心中瞭然。
天道最憐痴情人,有情無心亦枉然。
老仙師不好再言說什麼,只是替眼前女子痴心不改苦苦尋覓的情郎不值。
一行氣質儒雅的讀書人,齊齊而至。
為首頭戴玉冠男子沖瞎目老叟拱手行禮,落座而言,「偶聞老仙師才冠古今,博聞強識,學生讀過幾卷無甚用書卷,心有頗多不解之問,今日特來請教!」
平平之言,如落驚雷,鄰桌老仙師心裡輕輕嘆息。
瞎目老叟連連擺手,誠惶誠恐,說道:「村野老兒,何來驚天之才,只因餬口不得不讀一卷神鬼志怪《神仙傳》,在那燕雲樓做說書營生,萬萬沒有儒家聖賢子弟通天慧地大智,儒生抬愛,慚愧慚愧!」
玉冠書生嘴角泛起冷笑,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瞎目老兒,讀過一卷荒誕無稽《神仙傳》,都敢登台說書,真是人老臉皮也結實!
玉冠書生壓下心頭輕視之意,說道:「老仙師口下一卷《神仙傳》,再下偶有翻閱,書中說那無名劍仙來自九天之上,再下實在心生疑惑的厲害,九天之上,其上又為何天地?」
瞎目老叟一愣,《神仙傳》本就是志怪荒誕之書,九天之上想來也是寫書之人信筆寫就,九天之上,何來其他天地?
瞎目老叟苦笑無聲,無奈說道:「小老兒不知!」
玉冠書生頓了頓,繼續問道:「書上說那無名劍仙丈高之身,跨騎白馬,在鎬京城外遇一老兒,老兒指馬而言,白馬非馬,為何劍仙跨而為騎?學生愚鈍,白馬非馬,其理為何?」
瞎目老叟搖頭嘆息,「老夫委實不知!」
玉冠書生無聲冷笑,繼續問道:「老仙師對自家賴以餬口的說書營生都可一問三不知,那請問老仙師把那些為聽書花去大把金銀之人當成了什麼?一群可隨意矇騙糊弄的酒囊飯袋嗎?」
瞎目老叟頓時如坐針氈,汗如雨瀑。
誅心之言,與鈍刀殺人無異,最是傷人。
玉冠書生在瞎目老叟賴以生存的看家本領上,鈍刀割肉,下刀不多,卻刀刀直戳要害之地,尤以最後一刀為重,徹底將老叟心頭那點精氣神給生生攪碎。
人活一口氣。
要想徹底廢掉一人,廢掉那口心氣即可。
鄰桌而坐的老仙師長嘆一氣,論歹毒陰狠,還是這些有心無神的讀書人最盛。
瞎目老叟如喪考妣,心灰意冷。
神仙女子皺眉吃完湯麵,擱下一兩銀子,淡然離去。
還算晴朗的天氣說變就變,倏忽由晴轉陰,街邊颳起略帶潮氣的濕風,行人鳥雀回巢,片刻就消失的乾乾淨淨,遮天雨簾垂天而落。
撐好雨棚的掌柜,坐看雨落的老仙師,失魂落魄的瞎目老叟。
三桌,三人。
老仙師看一眼遠處,手腕輕抖,雨幕中頓起一線水箭,驚鴻一掠,激射而出。
雨落人稀,自然不用再為生意犯愁。
掌柜起身拿來一壺酒水,一碟醬菜,坐於老仙師桌前,笑道:「一壺可夠?」
老仙師收回視線,手掌虛托,佯裝掂了掂錢袋子,笑道:「那就得看老頭子錢袋夠不夠分量了!」
掌柜眼神掠過瞎目老叟,擺手說道:「今日酒水不花銀子,只當湯麵贈送,如何?」
老仙師哈哈一笑,「不花銀子的酒水,想來滋味必然醇洌飄香,不過……」
驀然話音一轉,老仙師看一眼桌上湯汁皆不剩的空碗,嘆息一聲,「要是能配上一碗驅寒暖身的湯麵,在這雨落不易之時,是再愜意不過了!」
掌柜大笑,起身做面,順便與老仙師使了個眼色。
老仙師望天而嘆,「天地之大,何以為家?」
「糊弄人心不忍,雞鳴狗盜不恥,拾人牙慧不屑,三百六十行,細細深究,行行腥臭不可聞,想學山上神仙逍遙快活,可於這俗世心有掛牽,天寬地闊,當真容不下一個心神追尋無垢之人嗎?」
老仙師拎著酒壺,換坐瞎目老叟桌前,慘澹一笑,執杯先飲,「同為天涯傷心人,相逢即是朋友!」
瞎目老叟無聲落淚,執杯一飲而盡,淚水與酒水混入肚腹,心愁佐醉酒,醉意當頭。
推杯換盞,瞎目老叟醉不成形,趴睡桌前。
掌柜執杯,與略施手段的老仙師輕碰,感激道:「老仙師不愧是神仙手段,再下感激不盡!」
酒水穿喉而過,老仙師擱下酒杯,笑道:「掌柜方才當的起神仙二字,小老兒可委實不配!」
掌柜撓撓頭,不好笨嘴拙舌攪散酒桌氣氛,只好再倒滿杯酒水,一飲而盡,聊表心情。
老仙師陪飲一杯,杯不落桌,提捏在指間,輕輕晃蕩,「神仙二字,在小老兒看來,抵不過良善二字!」
掌柜憨厚一笑,再飲一杯。
老仙師只好再陪飲一杯。
如此三番後,老仙師連忙制止只飲酒不言語的掌柜,六分酒意上頭,「酒水雖好,可萬萬不是這般鯨吞牛飲浪費的,要含酒入喉,在嘴裡先百轉千回咂摸出滋味來,再順喉而下,細細體味火龍過境的美妙,這時酒香沖斥舌唇,體內火龍遊走,此等堪比仙人飛升的玄妙,豈可白白錯過?」
掌柜無奈放下酒杯,憨厚而笑,心裡卻連連羨慕,老神仙真真生的一副好口舌哩!
鄰桌,瞎目老叟酒醉神遊天地,竟同樣無地容身,惶惶然正心神如焚,一抹游光一閃而逝,天地一亮,眼前豁然開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