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活

  第448章 活

  天地一色,戰事止戈的皇都也在一片沉悶中即將迎來歲旦,往年這歲旦時節,皇都作為首善之地,不可謂不熱鬧,街頭巷尾張燈結彩不在話下,家家戶戶燃竹換符,遊樂賞燈,每年大抵都得熱鬧幾日,辭舊迎新。

  眼下皇都觸難,像往年一般擺出大陣仗隆重慶賀自然不可能,但畢竟迎新辭舊,寓意吉祥,更是傳統佳節,即便皇宮一片蕭瑟,沒有傳出什麼慶賀的動靜,但這也不能作為阻礙朝堂之下滿城人眾喜迎新年的理由。

  較比往年最熱鬧人多的南城,今年北城慶賀的氣氛卻要比南城喜慶不少,近乎家家戶戶都開始張羅,有人甚至兜繞大半皇都跑到南城買桃符,卻也樂此不疲。

  好算恢復幾分熱鬧氣氛的街頭,商販走卒臉上也多少帶著迎新的笑意,有商家瞅準時機,便做起有關歲旦小物品的生意,惹得行人爭相搶購,為此也大賺了一把。

  由於戰事暫歇,又恰逢佳節當臨,北城下的兵營也籠罩著喜慶的氛圍,地龍一大早就起來,忙活著準備過節要準備的炮仗,桃符,酒水一類的東西,一趟趟奔走不停,臉上帶著笑。

  嚴狗旺一早就被床尾婆姨踹醒,催促他上街買些桃符,炮仗,說去晚了或許就賣光了,嚴狗旺也不敢犟嘴,顧不得吃喝,便領了銀子出門上街。

  在認識的商鋪中買了炮仗,桃符,還剩下半壺酒水銀子,嚴狗旺就趁著時間尚早,便在街邊找了家早食攤落座,尋思自己吃上半屜包子,剩餘的拿回家給婆姨孩子。

  街上人來人往,嚴狗旺突然覺得日子仿佛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珍貴,熱氣騰騰的包子,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邊售賣各類貨品的商販,跑東跑西的小孩子,街角點了炮仗便跑到一邊捂耳壞笑的半大小子。

  炮仗騰空炸開,響起迎新的喜慶聲,有大人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但也不過是笑罵兩聲,便不予理睬,小孩子圍在落下炮仗碎屑的街角,嘻嘻哈哈,當中點了炮仗的半大小子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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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再過幾年,屎蛋也是這般淘氣吧……」

  嚴狗旺看著不遠處,腦海里忍不住思量,日子若是就這般平平淡淡向前……「呵,如今到成了奢望……」,嚴狗旺搖頭苦笑一聲,便一口吞吃了一個包子。

  拎著一屜多的包子回家,嚴狗旺還在街邊特意給自家婆姨買了半盒胭脂,銀子是他平日一錢兩錢積攢的,倒談不上私房錢,銀子便一直在兜里裝著,婆姨也沒掏過,他也沒有提及,便這般積攢了下來。

  買炮仗的時候,嚴狗旺聽掌柜碎嘴說起這兩日街上不太平的事情,好像是一些江湖武人出來鬧騰,隨手打殺了兩名無辜人眾,如今正被兵馬司滿城追捕,讓他小心一點,遇見面相不善的主,最好避開走便是。

  說來也巧,在穿過巷子的時候,嚴狗旺還真遇到了一位面相不善的主,一臉的硬氣鐵冷,腰裡還塞著刀,正從一座獨院中走出,嚴狗旺湊巧走到門口,聽到開門聲就順眼瞟了一眼,這一瞧不打緊,開門漢子身後的院子裡,赫然凍著一顆顆怒目圓睜的人頭,嚴狗旺頓時打了個寒顫,脖子一縮,腿腳僵硬的走了過去。

  開門漢子也不曾料到會這般巧,隨即順手關了門,便不緊不慢跟在腳步僵硬的嚴狗旺身後,想看一看這位無意撞破院子隱秘的傢伙住在哪裡,若是事情泄露,也好摸尋上門,報仇雪恨。

  大概被隨了一條巷子,嚴狗旺就覺察了出來,心說自己莫不是要被滅口,又想到家中妻兒老小,一時之間,便不知該如何是好,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趴在雪水泥濘的地上,頭腦一片昏沉。

  恰好,巡街的一隊兵卒剛好路過,瞧見嚴狗旺趴在地上,半身泥水好不狼狽,帶隊的吏目停下來,過來看眼後面的帶刀漢子,問道:「可是有事?」

  嚴狗旺憋了片刻,方才吐露一句,「兵爺,小的沒什麼事,就是摔了一跤……」

  「真沒事?」

  吏目又遠遠看了後面的帶刀漢子一眼,認真看著面色不對的嚴狗旺,如此又問了一句。

  「真沒事,兵爺……」

  吏目起身帶隊離開,直到穿過巷尾,還回頭掃了一眼這邊。

  不知何故,尾隨嚴狗旺的漢子在冷冷投來一眼後,也轉身離開,並未再繼續跟隨。

  回到家,半身泥水的嚴狗旺自是被婆姨罵了個通透,胭脂的驚喜也沒能讓他躲過這一頓,包子也有兩個沾了泥,最後還是落進了嚴狗旺肚腹,在婆姨絮絮叨叨聲中,嚴狗旺腦殼裡一直在不斷回憶那座獨院裡的駭人一幕。

  李雪梅,是兵馬司麾下的一名無名小卒,因為這兩年盡心盡力做事,加上有銀子開道,也順理成章有了一個巡城吏目的官銜,往日就是帶著一隊兵卒在街頭巷尾轉悠,負責巡視警戒,並無太多需要處理的事宜,日子過得也算悠哉悠哉。

  吏目之上,便是副指揮一職,他自認今生無望,也就早早打消了這個升遷念想,將心思花在閒情逸緻之上,譬如收藏核雕。

  巡街,在李雪梅眼裡本就是走個過場,自認往日裡沒有太多事,眼下更不會發生什麼,但因為前兩日剛發生江湖武人殺人的刑事,他本不必來巡街就成了奢望。

  路過銜泥巷的時候,手裡摩挲剛到手核雕的李雪梅瞧見巷子裡低頭走路的漢子似乎有事,剛想上前問話,漢子卻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前照例詢問,他還略帶審視的看了一眼似乎尾隨漢子的帶刀兇徒,在腦海里核對兵部榜單並無對應頭臉,心裡也就鬆口氣,不過還是循例多問了兩句。

  穿過銜泥巷時,他還刻意回頭掃了一眼,倒地的漢子也沒有什麼隱晦暗示,想來不是如他猜測遭人追殺。

  賣臭魚的裘大,昨夜在寡婦巷快活一宿,算是將月底積攢的銀子揮霍一空,平日賣臭魚倒是能賺些許銀子,但如今今非昔比,果腹的米麵都貴如黃白,他賣臭魚自是賺不到什麼錢,生意一落千丈,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家就在銜泥巷,家裡前些年還有老母尚在,回家也算有些念想,待到即將百歲的老母駕鶴西去,他也就不想再回那個處處充斥孤寒氣息的家,在街頭隨便對付一口後,漫無目的遊逛了片刻,不知不覺中還是回到了銜泥巷。

  站在積雪的門口,裘大摸了摸空癟的袖袋,歲旦將至,家家戶戶掛桃符,他卻半點沒有記得這些,反倒是將銀子花在了那位滿身肉香的婦人身上。

  平日這種事都是老母提醒他,方才能記住再照做,如今老母一走,他便徹底打回原形,吃喝嫖賭樣樣在行,成了尋花問柳五毒俱全的混混,日子有一天過一天,銀子有多少花多少。

  打開院門,裘大並無想進去的意思,也就是這時,一牆之隔的院子門口有人推門進院,還捎帶看了他一眼,「好傢夥,這鬼院子好算是有人出來了,住著人怎麼就不知道打掃一下,院子裡都臭成什麼樣了……」,裘大驀然想起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對方,一牆之隔臭味飄散過來,遭罪的還是自己,「也不知道院裡放了什麼東西,比臭魚還臭?」

  裘大腹誹一番,便關上門走到鄰居院門前,透過門縫朝院子裡看去,院子裡堆放著什麼,用黑布罩著,與上面的白雪形成鮮明反差,「什麼東西還用布罩著?」,如此想著,裘大還是叩響了門環。

  「誰啊?」

  院子裡傳來問話,「咯吱咯吱」的踩雪聲由遠而近,院門被打開,走出的卻是一位素麵婦人,手裡還抱著一個暖手爐。

  裘大覺得婦人好似在哪裡見過眼熟的厲害,但一時半刻卻也想不出來,只好尬笑道:「大姐,我是你家鄰居,這陣子總是聞到一股臭味,便想著過來問問,是不是你家裡醃了臭魚?」

  婦人形容內外都透露著一股子清冷,儼然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回到:「臭魚醃了些許,還有一些燻肉,沒辦法,這日子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多醃一些備著,也算有備無患……」

  裘大回到家中,燒火煮水的功夫,看院角又空空如也的狗窩,罵了一句「回來就殺吃狗肉……」這才想起鄰居那位婦人好像是在街上擺攤賣滷麵,如此一來,家裡醃製那麼多臭魚的,好像沒有什麼不對,顯然是他思慮過甚。

  「賣滷麵的……女人!」

  嚴狗旺尋了兩條街,方才找到巡街的吏目,戰戰兢兢將先前看到的那一幕稟報完畢,吏目李雪梅眨眨眼,上下打量著一身風雪的嚴狗旺,似乎是在掂量他言語的真假。

  「滿院子的人頭……呵。還真能編,知道有賞銀,便想著編捏一個故事出來,好哄騙賞銀……」

  正吃麵的李雪梅聽完嚴狗旺的稟報,第一反應就是覺得這個傢伙是來騙賞銀的,因為前兩日那場刑事,兵馬司張貼了賞單,說是誰人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便能得到一定的重賞,這兩日兵馬司便接到不少奔著賞銀而來的線索,但驗證過後無一是真。

  嚴狗旺急得跺腳,他敢來此還是多虧家裡婆姨鼓動,至於什麼賞銀的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覺得如果不說,心裡就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官爺,真不騙你,那院子裡確實是一堆……人頭!」

  嚴狗旺幾乎是咬著牙將那最後兩個字吐露出來,人命關天的大事,好像到了官爺眼裡,卻成了有些可笑的笑料,他有些不明白。

  「前面帶路!」

  李雪梅最終還是決定走一遭,了結完此事他也能順路回去,至於滿院人頭,他覺得完全是危言聳聽,一定是看走了眼。

  來到銜泥巷,嚴狗旺自是沒有膽識跟著過來,遠遠躲在一邊瞧著,李雪梅心中好一通哂笑,揮手令兵卒敲門,院門被砸的「砰砰」作響。

  隔壁,正燒火的裘大聽到隔壁有人砸門,便起身來到門口隔著門縫向外瞧,只見得一個面無血色的漢子縮在牆邊,戰戰兢兢看著什麼東西。

  「見過李大人!」

  開門的婦人自然認識巡街吏目李雪梅,便如此先施福行禮。

  「是你啊……」

  李雪梅看的開門婦人後,視線掠過婦人,在擺著幾口大缸的院子裡掃量一眼,笑著回了一句。

  平日,李雪梅巡街,有時會去婦人麵攤吃飯,一來二去,也就算是彼此認識。

  「不知李大人找民婦,可是有何事?」

  婦人面色無恙,極其自然問了一句。

  「哦,倒是沒有什麼大事,就是……路過此地,想討口茶喝,不曾想卻是你……也是有緣……」

  李雪梅圓謊過去,先前掃量一眼,院中除了幾口可能醃菜的大缸,再無任何雜物,哪裡來的滿院子人頭,簡直荒唐可笑……

  「大人不妨先進來,民婦這就給大人煮茶……」

  婦人讓開路,示意李雪梅進院。

  李雪梅沒有想再追查下去的意思,自然也就不會進院,隨便找了個油頭便離開,過來與嚴狗旺一通呵斥:「無恥刁民,為了幾兩賞銀便可編織謊言,如今被戳穿,銀子沒撈到手,是不是心裡恨透了本大人?」


  前面一條嘴裡叼著圓鼓鼓的東西,後面一條撒著歡追攆。

  「官爺……」

  嚴狗旺看眼在巷口轉頭折回的野狗,聲音不自覺有些顫抖,手指下意識指了出去。

  正教訓嚴狗旺的李雪梅循著手指方向看去,視線剎那間釘住,莫名問了一句:「狗嘴裡叼的可是……人頭?」

  從巷口折回的野狗,終是被後面的野狗追攆上,二者頓時撕咬起來,狗嘴裡的東西也就滾到了一邊,堪堪滾到李雪梅身前。

  一顆凝固的人頭。

  裘大聽到狗叫打開院門,站在門口沖正撕咬成團的瘋狗喊道:「饅頭,回家了……」

  李雪梅僵住的視線從地上挪移到門口那張頭臉上,頓時覺得五雷轟頂,渾身被冷汗澆透。

  「鬼啊……」

  嚴狗旺大叫一聲,發了瘋地跑遠。

  裘大循聲而望,笑著與李雪梅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仿佛是地上的人頭活了過來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