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同道中人(祈福)

  第157章 同道中人(祈福)

  李逵是親手宰過猛虎的狠人。

  但在看到自家兄弟好如餃子下鍋一般墜下雲頭,死傷大片後,心裡情愫地變化,可謂是一波三折,從最初船頭跳海求生的憤怒,到看見血雨灑落的後怕,再到莫名的麻木不仁。

  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內心深處之跌宕起伏,而整個過程,對於他而言,不過是相當於情景再現一遍,昔日斧劈啖母黑虎,心境與之相差無幾。

  「黑大哥……」

  李逵趴在船碎浮木之上,心神恍惚之際,耳畔傳來一聲熟悉的叫喊聲。

  李逵扭頭,看見宋清正死死抱著一塊浮木,緩緩朝他劃來,身上興許是受了傷,有著大片的血跡,臉上也不知如何弄得血漬呼啦,看上去傷勢頗為嚴重,但此時此刻,哪裡還能顧得上這些,留全一條小命,就已然謝天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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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想著,李逵看一眼天空,身子朝斷成數截飄浮在水面的一截船身下縮了縮,同時不忘指了指天,示意宋清莫要高聲叫喊,將那漫天竄飛吃人的畜生招惹下來,豈不是兩人都要喪命於此!

  宋清明了李逵示意,不由加快手劃速度,兩人不過相距三四丈遠,但二者皆是不善水性的旱鴨子,宋清奮力划水,保持身體平衡的同時,還得前行,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李逵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發現關勝大哥,索超兄弟,楊志老哥等人,已然屍首涼涼,魂歸黃泉,屍身就在相隔不遠的海面上飄著,但他不過是掠過一眼而已,心中古井無波。

  扭頭看一眼正極力求生的宋清,手腳並用,像只蛤蟆拼命劃著名水,或許是滿臉染血的緣故,划水時的神情看上去尤為恐怖猙獰,李逵突然厭惡地別過頭,不再有心情看。

  空中,似乎是小花榮,朱仝,李應幾人正在與那黑雲畜生糾纏,花榮出神入化的箭術此時起了主要的牽製作用,而朱仝與李應還有韓濤不斷上前與之糾纏,一旦有危險,遊走於周邊的花榮,便一箭射出,救人於危難之中,如此於倉促中組建起來的小隊伍,倒是與黑麒麟鬥了個旗鼓相當。

  坐在龍頭上觀看大戲的笑面少年,也不插手其中,反而更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過路看客,就差手邊擺著酒水茶點,完全一副雲淡風輕之態。

  「黑大哥,怎的未見柴大哥與林大哥二人?」

  宋清終是劃遊了過來,氣喘吁吁,但眼神格外明亮,看一眼不遠處飄浮的幾具浮屍,又看了眼天空,疑惑不解地說道。

  黑大哥,是山寨宋清對李逵專有的稱呼,因為宋公明經常稱呼李逵為黑廝,宋清便也跟著叫,李逵也早已習慣。

  扭頭看一眼宋清好似染缸落頭的臉面,李逵沒來由心生煩躁,說道:「頭受傷了?」

  宋清聞之一愣,倏忽明白過來,嘿嘿一笑,將臉扎進海里一陣清洗,待抬起用衣服胡亂擦乾後,李逵赫然發現,臉白如紙,毫毛未掉,那些血漬不過是塗抹在臉上做樣子的!

  宋清笑道:「黑大哥,你怎的忘了,這個法子還是你教我的,就是與老賊方臘交手那次,若不是這笨法子,怕是也活不到今天哩!」

  說罷,宋清開始將身上的血漬再次塗抹在臉上,弄成一個花臉,同時嘆息道:「只可惜未踏道途,不能御風而行,若不然與這那畜生大戰一番,縱然殺不得,刺上幾劍解解心頭之恨也好!」

  未聽得李逵理睬自己,宋清不禁順著李逵視線方向望去,當看到一抹熟悉的無頭身影砸落殘船之上時,摔出一朵朵飛濺的花來,宋清嗓子眼一陣翻湧,總感覺有東西要吐口而出!

  「嘔……」

  宋清嘔吐不止,那具摔砸成一攤紅白爛肉的無頭屍身,他如何能不識得,山寨中低頭不見抬頭見,早已是聽聲辨人的熟稔地步,那具屍體該是長著一臉大鬍子的朱仝大哥!

  李逵回過頭,探手拍了拍宋清背脊,異常平靜說道:「見得少啊!」

  驀然,李逵似乎想到了什麼,說道:「你在船上,與柴大哥說了些什麼?」

  宋清看一眼李逵,不知為何覺得今日這黑大哥透露著幾分古怪,但一想終歸不是吳用等人的玲瓏心思,便如實說道:「水性不好,想著與柴大哥多討兩顆那避水珠防身,只可惜柴大哥沒同意……」

  李逵覺得事情似乎哪裡出了問題,但一時半會也說不出頭緒,便信口說道:「無甚,只是好奇一問!」

  宋清不知為何,突然神色凝重,陰沉的都能滴出水來,而後卻又呵呵一笑,渾然無事一樣。

  宋清看一眼海面上飄浮的殘肢斷臂,目有悽慘,但更多的卻是一股李逵從未見過的神采,似乎想到了有趣之事,咧嘴呵呵一樂,笑道:「黑大哥,你說大哥會不會是……詐傷?」

  李逵沒聽明白,疑惑道:「什麼……」

  宋清環視海面,看一眼疑惑不解的李逵,提醒道:「你看看這些死去的眾家兄弟,呵呵,多是與盧員外素來頗有交情來往的,若是真正算起來,自然稱不上大哥山頭的兄弟,黑大哥,你明白沒有?」

  李逵頓時恍然大悟,心底一沉,若是這宋清所言不虛,宋大哥藉此機會明為東海探寶,實則是藉機剷除異己,那這山寨……

  李逵不敢深想,保持平靜,緊了緊貼在身上的衣服,說道:「宋大哥不是那樣的人,若是如你所言,這山寨聚義廳前還立那什麼『替天行道』的鳥旗!」

  宋清笑了笑,自找台階下,說道:「希望事實並非小弟所想才好!」

  李逵哼了一聲,未再言語。

  躲在爛船下,看著血紅一片的海面,七零八落的屍身,李逵心情五味雜陳,難不成山寨真到了樹倒猢猻散的地步,盧大哥果真與宋大哥意見不和,方才一氣之下另起爐灶,與幾個兄弟做起閒雲野鶴,這趟東海之行真如宋清所言,是在剷除異己?

  突然,李逵感覺身後出現一股死亡氣息,下意識扭頭看去,宋清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裂成兩截,攔腰屍斬一般,漂浮在水面上!

  李逵大驚失色,左看右尋,卻也未見做歹行兇之人!

  就在這時,李逵頭頂藏身的殘船倏忽飛起,就像是被人掀翻一樣,在空中飛如紙張劃出數十丈遠,方才落墜下海。

  當頂,一團烏雲密布。

  李逵錯愕之餘,下意識抬頭一看,烏雲正是先前在空中與關勝幾人斗殺的活物畜生!

  一身黑漆鱗甲,龍首馬身牛尾,與野貓大小無異,就是這麼個畜生,幾乎殺光了山寨多半兄弟!

  自知並非敵手的李逵,連趁手的板斧也沉入海底,只能狠狠瞪著半空中與他對視的黑麒麟,然後閉上眼睛,不是未戰先怯,而是心生死意!

  「黑炭,回來吧!」

  看了許久熱鬧的笑面少年揮揮手,嘴裡自言自語:「這個傢伙倒是有趣……」

  一團烏雲飄來,落在少年懷裡。

  立下大功的黑麒麟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少年,而後看一眼下方海面上那個倖存下來的黑壯漢子,鳴喚一聲,卻是驚雷陣陣。

  笑面少年一拍黑麒麟頭顱,笑道:「吃了這麼多,最主要的幾個卻沒吃掉一個,你說該如何罰你?」

  懷中麒麟,瞬時如人一般,鼾聲大震。

  少年哈哈一笑,不再逗趣。

  驀然,側目看一眼極遠之地,少年頓生幾分遺憾,淡淡說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耍的一手好計謀!」

  隨即又搖搖頭,彈了彈手指,自言自語道:「碎若瓷瓶,縱然修修補補,也終歸破鏡難圓,還是差了點意思啊!」

  待回過神來,看著下方被當做餌料的黑壯漢子,少年笑了笑,手掌拍在劍氣長龍之上,準備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給這位心存死意之人來個萬劍穿心的痛快死法,而後再慢慢熬磨那幾個鬼精鬼精的老油條!

  畢竟,他最不缺的除了時間之外,便是一肚子找不著與人博弈的玲瓏手段。

  「嗯,湊巧了不是……」

  少年低頭快速看一眼四方大印內的幻境,又抬頭環視四周,咂摸咂摸嘴,眼瞳眯成一條極細的隙縫,隙縫間是兩盞好如擱置於井底的燭火,大有一出世,便明耀天下的意味,不過這種異象倏忽即逝。

  少年縱身躍下劍氣長龍,快如一支箭矢扎入海底,捎帶還衝十餘丈外的黑壯漢子揮了揮手,意思是你很幸運!

  落在斬龍台上,笑面少年不輕易顯示的金色眼瞳重新出現,掃掠過片刻,一抹黃豆大小的孔洞落入眼帘,少年齜牙一笑,笑容玩味。

  「許久未再見過這麼鋒利的劍意了,有趣吶,有趣!」

  少年蹲地,手指在孔洞四方各輕輕敲擊三下,一縷極其淡薄的光影殘跡便戛然而現,這一手「拘禁光陰」的妙術,稱得上獨門絕技,天下無二。

  原古龍族,生而有逆流光陰長河無視時光斬身的秘術。

  將好如一團燭火的光影殘跡抓在手裡,笑面少年臉色不禁陰沉下來,看著看著,卻又莫名呵呵笑了起來,最後自言自語:「因果循環,還真是玄之又玄,昔日種下的因,不知何時才能收到果,冷不丁來個出乎意料,倒是足夠解悶……」

  「嘿嘿,天字丁號劍意,這麼老的古董都冒出來了,難道……」

  少年話未言盡,抬頭看一眼天,頗為諱莫如深。

  有些話不可亂說,說錯話,真的會死翹翹的!

  據少年所知,這片天地稱得上時代長久,歷經神庭,仙庭兩段光景璀璨的大歲月,至於後來為何會變成如此慘澹的境地,雖然他不知曉緣由何在,但經過封印海底這一段光景的揣摩,多少還是能窺知一二。

  而這一抹劍意,不僅與他被封印海底有關,而且據他揣摩,多半還與這片天地慘澹至此大為相關。

  或者確切的說,該是與留下這抹劍意的那個人有關。

  思緒至此,不可再深究,少年難得識趣地及時石沉心海。

  「耍劍的就是了不起啊……」

  少年捏碎手心那一團光影殘跡,微微出神,喃喃自語,言語中既有些許懊惱,又有頗多無奈,還夾雜著淡淡的憧憬與艷羨。

  論說天下,不懼因果之人,屈指可數。

  原古之前有龍族,原古之後便又多出一個族群,劍修。

  這一切,皆與留下這抹劍意之人息息相關,不過年代久遠,再經有心人刻意塗抹掩蓋,真相就變成了傳說,傳說再開枝散葉,衍生更多撲朔迷離的傳言,漸漸的,一切煙消雲散,埋於厚土之下。

  驀然,少年側頭,堪堪避過一抹隱藏極深的劍意。

  一線金線划過,與少年避之不及的臉頰摩擦出一連串的火花。

  一道身影出現在斬龍台上。

  少年用手抹了抹臉頰上被劍意切割出來的一道血槽,笑看著終於現身的破境之人,難得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說道:「很好奇這抹劍意怎麼會在你身上?」

  一劍破開幻境而出的馮笑,搖搖頭笑道:「這個還真不好說!」

  「哦,是嗎?」,少年眨眨眼,呵呵一笑,乾脆盤腿坐下,又問道:「你是怎麼發現這一處『法外之地』的?」

  少年所言,份量極重,斬龍台乃是一方山水大印,遇山逢水,自成一方天地,對蛟龍之屬自有先天壓勝。

  若不是如此,少年何以被拘束於此!

  自成天地,自然就有一方大道,大道衍一,一生二,二生三,便有了可漏之處,即是法外之地。

  少年亦是在此許久,方才尋到兩處可偷溜出來的「法外之地」,一處正是馮笑劍破之地,另一處,赫然是在斬龍台外這萬千逡巡而不散的蛟龍殘魂之上。

  當然,令少年頗有幾分欣慰的是,這一處耗費他千年光景才尋覓到的可漏之地,眼前這個身上流露出暮老之氣的傢伙,怕是想破腦袋,也難以尋到。

  之所以,少年願意與這個極有可能是劍修的年輕人多說話,完全是因為他知曉這個傢伙與他,本質而言,算是同道中人。

  劍修身份,再加上敢直面本心的膽識,還有一肚子不足與外人道的奇思妙想,這便是天道垂憐他,送來的最好佐酒菜。

  畢竟,大道爭鋒,爭到最後,最難過的一關,恰恰是自己。

  如此看來,提前砥礪自身大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笑面少年望著面色平靜的年輕人,笑道:「同道中人,大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