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問的妙

  第143章 問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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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鎬京城。

  自打國師大人坐上那君王寶座,搖身一變,成為執掌七十二城的第一人後,進出鎬京的神仙老爺便愈發多了起來。

  興許是仙凡有別,這些出入鎬京的神仙老爺從無落足一磚一石,皆選擇凌空御風,騰雲駕霧而行,有時可見浩浩蕩蕩的神仙,成群結隊從街道上空飛過,景象尤為壯觀,看得鎬京城百姓委實羨慕。

  但這幾乎「約定俗成」的仙規,皆要在那座已有渾然三分仙氣的皇宮殿宇前作廢,所有神仙老爺,一律得落下雲頭,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進那座執掌天下殺生大權的金鑾殿。

  剛結束朝會議事,一臉愜意之色回到御書房的國師大人,伸手屏退一應婢臣,獨留一位神色平淡至極的婢女白描,自己親手點燃一爐由東海之地獻供上來的龍涎薰香,輕嗅一鼻,通體舒泰,飄飄欲仙,果然非比尋常。

  看一眼無動於衷的白描,國師大人笑道:「東海龍涎香,聽說千金難買一兩的稀罕物,那叫……布雨宗的,送來足足夠整個鎬京城薰香一年的份量,你說這份誠心如何讓人忍心拒絕!」

  經他一手神魂再塑而生的婢女白描,置若罔聞,不過略有遲緩的點了點頭。

  早已習慣婢女白描如此「古井無波」之態,國師大人不過是自言自語,過過嘴癮而已。

  走到桌几前,攤開洛紙,用鎮紙玉蟾蜍——某一座仙門長老的心頭好壓平後,開始借著研墨的空蕩,心中細細回味朝會上一眾所謂神仙老爺的「一面之詞」,甚至小到眨幾下眼,都會在心海纖毫畢現。

  今日朝堂議案,不過是國師大人「拋磚引玉」,隨口說要令立國號,問詢一眾拜相封侯的眾臣可有上佳提議,畢竟舊朝積弊,民怨沸騰,被取而代之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再立國號,實屬再正常不過。

  聽完一眾朝臣不遺餘力自我推薦各自所提國號,國師大人笑道,國號令立一事,暫且再議。

  第二件議案,則是一件無甚緊要的小事,說是那北海之畔,生而有蛟,傷民屠城無數,禍害方圓千里之地,幸有幾位不願留名的神仙聯手絞殺,雖有逾權之舉,但貴在所行積善,故而就不再追究。

  堂下群臣聽得一頭漿糊,不明所以,這等信手而為降妖除魔之事,如何用拿到朝堂之上議論,再說眾人久離凡塵,這等只有昔日年輕時方才會做的小事,如何值得去議論,誰人年輕沒有親手誅賊幾個,若是要翻舊帳,怕是免不了要撕破臉皮,誰人屁股後面多少都會不乾淨,再說,仙凡尊卑有別,死幾個無甚緊要的凡夫俗子又何妨,值得問罪高高在上的神仙?

  國師大人在上,將一眾仙臣神色盡收眼底,若是沒有看錯,十之八九之輩,骨子裡仍然是以神仙自居,半點看不上螻蟻百姓。

  不過,倒是有一人,神色與眾不同,在眾臣議論紛紛之際,卻選擇做那壁上觀客,眼觀鼻,鼻觀心,老神在在。

  國師大人笑了笑,肅靜朝堂後,繼續說了第三個議案,想遷移一座山上仙門,於北海之畔開枝散葉,庇護眾生,而且還會有一系列相輔相成的福澤舉措,譬如說每年獻供之銀減半,門下地界山頭可延闊數倍,相應的山水土地封赦之屬,可自行安排,僅需上報朝堂即可。

  老話說「樹挪死,人挪活」,但牽涉到一座仙門,就另當別論,仙門擇基而立,多是占有山水靈秀之地,更有仙氣盎然之福地,這類地界對山上神仙修行,可謂是有事半功倍之效,耳濡目染,身臨其境,日積月累下來,暈染一身飄飄仙氣更不在話下,這也是為何凡夫俗子瞧看山上神仙,永遠是一副仙風道骨,冰肌玉骨的仙姿之所在。

  令仙門放棄經營成熟的自家山頭,輾轉他地,這無疑是要大動仙基的危險舉措,牽涉太多,波及太廣,先不說如何安撫門下弟子,僅是門中一些看似閒雲野鶴不理門事但輩分奇高的長老之屬,就無法輕易說動,勸說輕無濟於事,若是話語稍重,惹怒了這些糟老頭子,搬出門規祖法,勢必又是一件不輸遷移祖宗仙基的大事。

  國師大人所提議案,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堂下眾臣當即沸騰,甚至有脾性耿直之輩,要當場撞柱而死,只為懇求國師大人收回王命。

  國師大人記得,那位撞柱尋死的老仙師,是一位名為桃花庵仙門的長老,從諜報上所看,這位老仙師權柄極重,在宗門說一不二,且脾性暴躁,曾在宗門議事期間,當場打殺一位與其臆見左右的年輕棟樑之輩,再就是那桃花庵山水形勝,貌似有一口可洗髓伐毛的仙泉,桃花庵能在西地仙家林立之地,話語份量頗重,那口仙泉起到的作用絕對是居功至偉。

  國師大人驀然一笑,腦海里閃過那位鬚髮形若暮獅的老仙師,自言自語說道:「暮而未死,猶有餘威,即便身倒架仍在,也可支撐喘息片刻,可惜自毀棟樑,自絕後路,自尋死,他人何顧!」

  執筆沾墨,筆尖行雲流水,片刻即成,落筆抖腕,接過婢女白描端來的清茶,清吐一氣,吹散裊裊茶霧,執杯未飲,卻是笑道:「白描,瞧瞧你家老爺這幅字寫的如何?」

  在婢女白描面前,國師大人素來以自家老爺自居,而白描也常常不論尊卑,直呼老爺,仿佛眼前這位國師大人,身份一直未變。

  當然,這份天下大寵,獨屬昔日國師大人身邊的幾位婢女而已。

  白描神色不變,看一眼桌几,卻是眉梢掛霜,冷冷說道:「徒有其形,不見神意,花拳繡腿,天壤之別!」

  國師大人聞言,當即搖頭苦笑,他這不是自討沒趣嘛,明知道這位姑奶奶直言不諱,嘴刀比袖劍更為鋒利,為何還要招惹於她,這不是自尋死路,還能是什麼?

  驀然,窗台落下一隻通身翠綠如玉的鳥雀,唯有嘴喙之處一抹金黃,落在窗台,梳羽舔喙,即無尋常鳥雀的嘰喳聒噪,也無見人生畏振翅欲飛之意。

  國師大人看著翠鳥,頗為心喜。

  隨著翠鳥一點點將嘴喙上沾染的那抹金黃抖擻落下,國師大人臉上的笑意,就如同花蕾怒放,甚覺美好。

  ————

  周府。

  周穆推窗而望,雨簾從天傾瀉,大片的陰雲攢聚,徹底將光亮死死擋在雲後。

  接連半月之餘,陰雨綿綿,涼風習習。

  好不易停下忙碌腳步的周穆,難得願意靜下心神,如此靜靜欣賞天地之大美。

  如今的周氏,已然與過去天壤之差,無論是財力還是權柄,在鎬京城皆是數一數二,周府眼下更像是一輛迅疾奔馳在古道上的馬車,他這個持韁繩掄鞭子的車夫,已然不甚重要,僅需偶爾露面,掄幾鞭子,給馬匹使點氣力即可。

  這座僻靜的獨家小院,便是他令周府修建,以供他日夜修道所用,一日三餐,皆由不定婢女送來,若是沒有執掌周府的老管家許可,旁人半步也踏進此地不得。

  眼下,看似神色平靜的周穆心底其實甚覺愁悶,前兩日他衝擊那金丹之境未果,甚至一腳已經踏進那扇門內,初窺那扇門後之景象,只可惜在他即將踏進那扇門戶時,背後仿佛有一雙巨手,生生將他又拖曳了出來,這種功敗垂成的挫敗感,令這位志向遠大的周家兒郎心底萌生退意,第一次對大道有了新的認識。

  周穆如今過而立之年五載,不論在凡塵百姓中,還是在修道長生之輩中,皆算得上是年紀輕輕,縱然幼時跟隨第一位老仙師行跡天下,見過山川秀美,江河綺麗,江湖險惡等常人無法企及的見識,心性磨礪一事上,也屬鳳毛麟角,但終歸還是一路太過順遂,順遂的不過才踏上修道一途十餘年,便一路高歌猛進,到得如今雲巔之境,也是俗稱所謂的宗師境界,他用不到二十年的光景,走完了有些修士百餘年的路途,驚詫地老仙師不得不暗中「作祟」,聯合富如狗,搞出一趟西北之行,企圖藉此機會多讓周穆吃點苦頭。

  當然,這一切周穆尚且被蒙在鼓裡,不得而知。

  甚至連富如狗都善意提醒過周穆,告訴他年輕人一定要多吃點苦頭,走路要步子邁得小些,步調穩些,如此才能行的久,走得遠。

  至於周穆聽進幾分,則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造化,與富如狗不生半點因果。

  老仙師與富如狗,皆在驚嘆周穆罕見天資悟性的同時,自然也看出了他可能會遇到的坎。

  老輩人教誨後輩,資本何在,其實無他,貴在今日之事,昔日他或許遇過見過聞過,再加上歲月堆積起來的眼界,解決問題自然比後輩要得心應手,駕輕就熟。

  周穆衝擊金丹未果,早在富如狗與老仙師二人意料之中,故而才會有二人善意的提醒,以及苦心營造的西北之行。

  就在周穆嘆息之際,雨幕中的一抹綠意一瞬吸引他的注意,待他眨眼反應過來,綠意已經據他近在咫尺,確切的說,是飛落在了他身前的窗台上。

  「嘰嘰喳喳……」

  仿佛翠玉精雕細琢而成的鳥雀,抖擻艷麗翎羽,震落身上雨滴,而後輕輕振翅,毫不認生地躍上周穆肩膀,衝著周穆耳畔輕鳴起來。

  「這……」

  周穆看得哭笑不得,想來這鳥雀是誰家精心飼養之物,怕是外飛遇上這連雨天氣迷了路,陰差陽錯來到了他這屋檐避雨。

  將翠鳥放在窗台,周穆去去即回,手中多出一份餵魚的餌料,試著撒在翠鳥身前些許,試圖餵食,孰料翠鳥當即炸毛,一瞬扭頭,望著尷尬無比的周穆,仿佛在無聲嘲諷。

  周穆輕咳一聲,撓撓頭,放下餌料,正準備再逗趣一番這隻似乎精通人性的翠鳥,門外驀然傳來熟悉的話語聲。

  「這鬼天氣若是能有香酥美人作陪,美酒佳肴為伴,豈不美哉妙哉,仙境不過如此啊!」

  「只可惜,被你這糟老頭子抓來當壯丁,壞人美事,一頓酒委實不夠啊!」

  「我這糟老頭子袖裡的銀子只夠請你這一頓,那一頓只好讓周穆請你嘍!」

  「好說好說……」

  周穆開門迎接,來人自然是老仙師與富如狗二人,除了他兩位,這座小院,誰還能不請自來?

  周穆躬身行禮,富如狗搶先一步,收下這份「小禮」,哈哈一笑,說道:「周賢侄啊,你這裡可是寡淡無味的很哩,模樣清秀的婢女不妨多安排幾個嘛,若是周府沒有,大可以借你幾個嘛!」

  周穆說道:「酒色之屬,刮骨利刃,沉溺其中,無異尋死!」

  富如狗進屋,環視四周,嘆息一聲,說道:「就差青燈古佛,與道僧無異,無趣的很!」

  老仙師接過話茬,晃了晃手頭的兩壺酒水,說道:「酒水入腹,管他何事,一醉方休即可!」

  富如狗視線落在窗台,驚咦出聲,說道:「這隻鳥雀倒是有趣,只可惜食肉太少,不夠三人打個牙祭!」

  正與富如狗鳥目相對的翠鳥,再次炸毛,一飛而起,化作一束綠光,直衝富如狗而來,大有同歸於盡的氣勢。

  富如狗呵呵一笑,探出兩指,輕鬆夾住迅疾掠來的翠鳥嘴喙,隨手一拋,笑道:「有點意思啊!」

  被拋出的翠鳥,好似吃醉之人,在半空振翅旋飛,卻是再也難近富如狗周身方寸。

  富如狗轉頭看一眼周穆,疑惑不解,問道:「你何時養這麼個小玩意?」

  周穆苦笑不得,說道:「先於你們一腳,自己飛來的!」

  放下酒水,老仙師走過來,看著「怒髮衝冠」的翠鳥,說道:「也不知誰家閨閣所養,怕是在這雨天迷了路,誤飛到你這裡來的!」

  「不過,這鳥雀倒是挺有靈性,知曉誰人對他生有歹心不是?」

  老仙師瞥一眼富如狗,哈哈大笑。

  富如狗卻是走回桌邊坐下,自斟自飲一杯,方才搖頭說道:「老仙師,這次你可打了眼,這隻翠鳥不光靈性,而且還能識別天地氣運,它飛來找尋周穆,就像是貪財好色之輩,眼見金山美人,不撞南牆不回頭!」

  老仙師驀然回過神來,說道:「那它撲你,又是何故?」

  富如狗頓時挺直腰杆,手中變出無字牙白摺扇,一敲手心,笑道:「老仙師高人,問的委實妙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