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灑在陳小富的後背。
在李鳳梧的眼裡,這個好看的男人就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大氅。
同時也讓李鳳梧再次覺得這個男人果真與天下所有的男子都不一樣——
他似乎並不在乎那皇位。
他似乎更喜歡和這些農人們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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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那好看的臉,白淨的手,還有那與眾不同的氣質,終究會令那些農人們心生畏懼。
但他並沒有放棄。
他依舊朝著群眾中去。
這便令李鳳梧很是好奇,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態呢?
宮裡乾乾淨淨還有人侍候不好麼?
這鄉村……
沒有三尺平地,到處都是坑坑窪窪不說,還有滿地的雞糞鴨屎!
就連李鳳梧這樣的江湖中人都不喜歡這污穢骯髒的地方,可偏偏陳小富卻沒有絲毫嫌棄。
他不在乎那些污穢,他也不在乎空氣中的臭味。
他說……這就是人間真正的樣子。
這便是天下絕大多數人生活的真實狀況,這樣的狀況並不美麗,他並不喜歡,所以他需要改變這樣的狀況。
不僅僅是鄉村的環境,還有那些百姓們所居住的狹窄、低矮、擁擠,並隨時可能坍塌的茅舍。
「臨安花溪別院外的十里河村就是個樣板,要將整個國家的鄉村變成十里河村的模樣這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走在這窄窄的田埂上,陳小富不無感慨的又道:
「首要的就是銀子,新農村的改造需要大量的銀子。」
「其實對於農人們而言,他們也是希望能住上那紅磚碧瓦的四合院……誰都希望住的更好一些,生活的更好一些,這是人性本能的追求。」
「但他們兜里沒有銀子啊!」
「這就需要國家去投入去推動。」
「國家投入銀子改變他們的居住環境其實並不是太困難的事,隨著商業的發展國家收取的稅銀會越來越多,過個三五年國庫就會充盈起來,就能逐步去實施這一計劃了。」
「但這是治標而非治本。」
「終究還得要他們自己能賺到銀子才行。」
李鳳梧沉吟三息:
「將你那農耕之法也教給他們,田地里的產出多一些他們的收入自然也就會多一些了。」
陳小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新農耕之法雖比古法種田好了許多,但效率依舊低下……不是輕易能夠解決的問題。」
「農人們的收入也不一定就能因收成的提高增長多少,糧食的產量變高了,糧商們自然會壓低收購的價格,到時候就會出現穀賤傷農這樣的事來。」
「官府就不能對糧商加以約束麼?」
陳小富搖了搖頭:
「官府可以一時提高糧價收購農人手裡的糧食,但這種事卻不能一直那樣做。」
「……為何?」
「因為那樣違背了市場的規律。」
「你想啊,當糧食產量整體提高之後,經過數年時間,市場上的糧食就會變得十分充足,官府溢價收購的糧食只能用於賑濟災民,根本就賣不出去。」
「官府的作用只能是在特殊的情況下採用非常的手段對糧食的市價加以調劑,但站在商業的本質上看,當市場不缺糧食的時候它的價值就會變低。」
「這根本不以誰的意志為轉移,它會低到某一個點位保持平衡,價格就會在那個平衡點上下波動。」
「對於農人而言,最終他們賣出糧食的收益與現在相比並不會有多少增長,唯一的好處是……他們能吃飽肚子不至於再餓飯。」
李鳳梧聽得並不是太懂。
他原本根本就不關心這些事,原本根本就不會去問這些事,這僅僅是跟在陳小富的身邊久了他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的改變。
他知道陳小富一直在為提高農人的收入而憂,他因他的憂而憂。
不過這讓他覺得這個漂亮的男人更加真實,至少這天下也有他難以解決的問題。
即便他是仙人的弟子,也有令他束手無策之事。
距離村子外的那片麥地越來越近,村子裡有犬吠聲傳來,也有孩童們的歡呼聲傳來。
地里的農人依舊在收割著小麥,並沒有人注意到有二人二驢正向他們走來。
他們的臉上流著汗卻洋溢著歡笑。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了一些,唐老五家的麥子最早收完,他說他家那五畝三分地比去年多收了兩斗半……么叔你家的麥子比唐老五家種的更好,應該能收的更多一些。」
地里,一個青年漢子直起了腰抬起手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沖著旁邊一個老漢問了一句。
那老漢也停了下來,從腰間取下一個葫蘆仰著脖子就喝了一大口。
他砸吧了一下嘴,笑道:
「老五家若多收了兩斗半,那我家應該也能多收三五斗,今天將你家的收完明天收我家的,到時候看看誰家今年收成更多一些。」
「好,么叔,你說今年這收成高了這麼一點,官府的稅收會不會又增加呢?」
他這話一出,旁邊幫著他家收割麥子的幾個壯漢都停了下來,都站直了身子看向了那位老者。
老者將那葫蘆掛在了腰間,他沉吟三息說道:
「昨天裡正楊大人來過一趟咱們唐家村,我以為他是催今年春稅的,可結果他說咱們魏國的天都變了。」
「縣衙來了通知,說春稅之事得等等,說京都還有些亂……也不知道這新的皇帝會不會有恩策……楊大人說或許會有,畢竟新皇嘛,總得給百姓們一點甜頭先嘗嘗,所以呀,這春稅究竟怎麼定縣衙也沒敢放話。」
「聽楊大人說呀,這也是戶部發的通知,意思就是一個字,等!」
他身旁那青年一聽眼睛一亮:
「如果新的皇帝一高興免了咱們的稅賦,那至少這春稅就省下來了,算起來也不少呢,賣了糧食我就能給喜兒扯幾尺花布縫製一件新衣裳了。」
他這話一出,另有一壯年男子問了一句:
「么叔,咱們的皇帝真的死了麼?」
老者點了點頭:「這怎麼假的了?楊大人說死在了野渡丘。」
「野渡丘在哪裡?」
「不知道,說是一處很荒涼的地方,就埋在了那地方,都沒有入葬在皇陵里,可慘了。」
那壯年男子咧嘴一笑:「死了活該!」
「嗎的,他若是活著,咱們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對了,聽說新的皇帝叫陳小富,說是仙人的弟子轉世……他當了咱們的皇帝,你們說咱們的日子會不會過的更好一些?」
他這話一出,這地里所有人頓時就沉默了。
沒有人因為舊皇的死而悲,恰好相反,對於他們這些農人而言,魏無忌的死帶給他們的是歡喜,是新的希望。
那老者又從腰間取下了一根煙杆,他默默的將菸絲裝在煙鍋里,吹燃了火摺子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希望咱們的日子能過得更好一些吧……也或者不要比以前更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