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興也四處看了看,似乎也有些懷疑:
「我就來過一次,記不清了,但那條小溪我記得。」
「那間草廬其實挺大,有三間房舍,外面還有一個院子,院子裡還有一個亭子。」
「只是那亭子是木頭所建,應該也被燒毀於那場大火之中了。」
「草廬後面不遠處就是那條小溪……你聽,在這就能聽到流水的聲音。」
周興看向了陳小富,頗為感慨的又道:
「那時候我因為妹妹的關係來到了集慶……我沒有功名,只是學了點武藝,也就是個平頭小老百姓,這地方以我的身份是來不了的。」
「是老鬼帶我來的。」
「我記得那是長樂四年春,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
「許是我妹妹與老鬼相處的不錯,她託了老鬼,本想將我弄去內務司……那時候的內務司極為風光,只是我並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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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就帶我來了這裡一趟,那天……她就在這草廬外,我們到這裡的時候正好看見她提著一個籃子在撿樹上落下的花瓣。」
「她也喜歡穿麻衣!」
「陛下至今喜歡穿麻衣就是受了她的影響。」
「她也喜歡打著赤腳……陛下想來也是受了她的影響。」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非我孟浪,見到她的第一眼的感覺便是驚為天人!」
周興一邊說一邊帶著陳小富幾人來到了不遠處的那條小溪邊。
「她的美麗我無法形容。」
「就是哪怕她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哪怕她淹沒在人群之中,你的視線依舊會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高貴、樸實、純潔,無暇,令人無法心生褻瀆,只想拜倒在她的麻衣之下!」
「我就那樣跪拜在了她的面前。」
「她說……起來吧,在這裡,你我之間是平等的……我不是皇后,我就是個撿花的……村姑。」
「於是我站了起來。」
「老鬼微微一笑也陪著她一起撿那些掉落的花瓣。」
「老鬼給她說我是周媚的兄長,想要入宮當個侍衛。」
「她看了看我,那一刻我心跳極快,我很惶恐,也很擔心。」
「可她卻沒有絲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她臉上帶著笑意……她的膚色很白,就像這瓊花一樣白。」
「後來我尋思,或許是她久未曬到太陽的原因。」
「畢竟是皇后娘娘,與我家鄉那些鄉野村姑肯定是不一樣的。」
「那天她給老鬼說了一番話,並沒有讓我迴避,我至今依舊記憶猶新。」
「她說你內務司需要改變了,不要動不動就用武力,能講道理最好還是講道理。」
「她說當今之天下頗為不寧,用強硬的手段反而不美。」
「她說百姓們雖沒讀過書,但他們才是最講道理的一群人……沒有到絕望的時候他們不會謀反……他們既然謀反了,那便是他們真的絕望了。」
「她說她終究無能為力去為老百姓做點什麼,但她希望老鬼能做點什麼。」
「不是去殺他們,而是……去幫幫他們。」
「他們就那樣一邊撿著花瓣一邊說著話,並不是一直都在說,是偶爾說上幾句。」
「最後她那一籃子的花瓣滿了,我以為她撿那些花瓣有什麼作用,卻不料她提著那一籃花瓣來到了這處小溪旁。」
「她將花瓣倒入了這條小溪里,就這麼看著那些花瓣隨水流去。」
「那一刻,這小溪就成了一片花海,也很美,卻很短暫。」
「花瓣流向了遠方,她也看向了遠方。」
「我記得她最後給老鬼說的一句話是……你去給閻王說,我改變主意了,他或許是對的,他想做什麼我不再阻攔……叫他今歲秋,來這裡與我見一面。」
「我那時候不知道閻王是誰,也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我知道了,是我離開帝京的時候陛下告訴我的。」
「陛下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既然來了集慶,當會去看看這片瓊花林。」
「陛下說那些過去的事也不必再瞞著你了。」
「閻王,就是長樂皇帝的親弟弟,閒親王陳青閒!」
「也就是你的……父親!」
周興看向了陳小富:「長樂五年春末,有一支名為『平天軍』的義軍出現,這支義軍的真正首領便是陳青閒!」
陳小富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料到他的這個『爹』竟然如此生猛!
想來是老鬼將魏皇后的那句話帶給了他,於是,他就像出籠的猛虎一般帶著一支訓練有素的義軍橫掃了陳國,至長樂六年秋末,兵臨集慶城下!
不過在他建立這支義軍之前,也就是在長樂四年秋,他真的應魏皇后之邀來過這片瓊花林。
魏皇后給老鬼說的她改變主意了……
這句話或許是她曾經壓制過陳青閒。
也不能用『壓制』這個詞。
應該是陳青閒這個閒親王眼見著陳朝廟堂之腐朽,眼見著民間之疾苦,眼見著各地匪患四起,陳朝江山岌岌可危。
他這個內務司的『閻王』無法改變他的皇兄,也無法改變這一境況,於是……他見這牆反正都要倒了,便想著乾脆自己也推一把。
他與他的嫂嫂關係應該很好。
於是他將他的這個念頭給魏皇后說了——
這本是犯忌,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但他依舊說了,便是對魏皇后的極大的信任。
他的這個念頭應該是被魏皇后給勸阻了。
他離開了皇宮遊走在民間,在陳朝烽煙四起的時候他並沒有揭竿而起,這便是他對魏皇后的尊重。
魏皇后說的改變主意了,或許還有第二層意思。
以魏皇后之美,這個小叔子對嫂子不動心大抵是不太可能的。
小叔子見嫂子與哥哥的日子過得並不如意,或許陳青閒就起了拯救這個嫂子的心思。
甚至還表露過。
但那時候魏皇后許是顧忌名聲,也或許是顧忌於別的後果,她沒有同意,但她其實心裡真正喜歡的卻就是陳青閒!
她改變了主意,便是想開了,便是從思想上衝出了世俗的屏障。
長樂四年秋,陳青閒在這裡與魏皇后那一見……便有了這一對雙胞胎在次年夏的誕生!
那一晚的歡暢之後,陳青閒離開了這裡,意氣風發的創立了『平天軍』,並以勢不可擋之勢要推到陳朝的那堵牆。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長樂五年夏,當他的兩個孩子出生沒多久,宮裡就起了那場大火。
陳小富又是一番腦補,那麼問題就來了——
長樂四年秋的那場幽會一定是極為隱秘的。
知道那件事的人,老鬼肯定是其中之一,而另一個便是當時侍候魏皇后的魏奴兒!
這兩人會向長樂皇帝告密麼?
不可能啊!
那麼當還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老鬼死了,
魏奴兒也死了。
那個告密的人,會是誰呢?
「侯爺,來到集慶我也聽到了一些曾經的事。」
陳小富看向了鳳玄候,問道:
「長樂六年冬,陛下率軍出城平叛,說是將叛軍首領斬首……」
「可『閻王』並沒有死。」
「閻王既然是內務司的首領,他創立的平天軍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消滅的……」
「你能告訴我當年『閻王』用二十萬人的命,與陛下達成了一個怎樣的協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