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士林此刻面容也十分嚴肅。
他雖是兩朝元老,曾經還官拜內閣首輔,但他卻從來沒有如陳小富這般仔細的去算過這筆帳!
陳小富這算的還是集慶的農人!
江南有著大周最好的田地和最好氣候。
相對而言,江南道遭受旱災或者水災的情況比其餘各道要少許多。
那麼其餘各道的農人會是怎樣的一種處境呢?
他們沒有如江南道這般肥沃的土地,即便是大周的其餘幾大平原,相較於江南道而言,無論是在灌溉上還是在土質上皆有欠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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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蜀州道的益州大平原,這地方雖平坦開闊,土地也算是肥沃,但這地方卻常有水患。
以至於偌大的益州大平原糧食的產量全靠看天。
又比如隴右道的關中大平原,那地方卻又極度缺水,導致莊稼的灌溉始終無法解決。
諸如此類皆有種種缺陷,唯有江南道稱得上得天獨厚。
按照陳小富剛才所算,集慶周邊的每一戶農人能耕種二十餘畝田地,不計任何開支也就得銀七兩……
他知道大周的百姓苦。
也知道大周的土地兼併一年比一年嚴重。
他用陳朝滅亡的現實故事來勸導陳小富當下最重要的任務是給百姓減負……
這特麼的!
這帳如此一算,即便國家不向農人徵收一文錢的稅,他們的日子也依舊很難熬啊!
一年所得七兩銀子……若是具體算下來,將田與地分開,豐年大抵在四兩銀子。
老天爺若不給臉就會再減半,一年二兩銀子……
落在一家四口,人均只有一兩或者五百文錢。
那麼可想而知,大周其餘地方的農人一年到頭即便不交稅他們也落不下來幾個錢!
不被餓死就算燒了高香了!
這還真不如將田地賣了。
給地主當長工,不用去操心稅賦的事,也不用去看老天爺的臉色。
這至少能活下去。
但也僅僅是活下去。
錢士林明白了要解決農人的問題這很難。
陳小富將這帳算的明明白白的,那麼發展商業對農人又能有什麼好處呢?
當秦倉如此一問的時候,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來。
因為商人與農人之間的關係……即便是糧商也不會直接與農民打交道!
糧商收購糧食,主要是透過當地的鄉紳——
這是規矩!
當地的鄉紳要麼就是當地的地主,要麼就是當地的族長。
他們在本地擁有絕對的權威!
他們也是要賺銀子的!
有他們出面,糧商們能輕易收購到數量足夠多的糧食,而價錢並不會比直接向農民收購來的貴。
至於其他……
便是織造商人需要收購的蠶繭或者亞麻。
同樣如此,這些東西也只需要透過當地的鄉紳就能完成。
細細想來,似乎只有草藥商人或者皮貨商人會住在村子裡直接等著採藥人和獵戶送貨,這種貨量都很小。
藥材不是每個山頭都出產的。
上好的皮毛更難得,因為那些猛獸幾乎都生活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
所以商人與農民之間的交集,其實更多的是農民從商人手裡購買生產生活的必須品。
陳小富沉吟三息開口說道:
「我先說說為什麼從古至今農民從田地里發不了財!」
「首先,便是落後的生產工具。」
「我所知道的臨安,農民種田種地靠的是牛耕……牛耕這沒有問題,但據我從河南道的那些災民嘴裡聽來的訊息是,牛這個東西在他們哪裡也是個稀罕物!」
「它不是每家每戶都能養得起的!」
「通常是十戶甚至幾十戶人家一同來養一頭耕牛,這便會導致在農忙的季節耕牛根本忙不過來。」
「總不能把牛給累死吧?」
「那怎麼辦呢?用人去拉犁!」
「人拉犁其實才是當下農村耕田的主流。」
「這人的力量無法與牛相比,一天能耕種幾分田地?」
「再說這犁……這犁鏵就不行,不夠鋒利,無法深耕,甚至用不了多久就需要重新打磨。」
「這田地無法深耕就意味著常用的是淺層的土壤,久而久之,淺層的土壤就失去了肥力,甚至會板結……就是土質變硬,更不適合於莊稼的生長。」
「另外便是肥。」
「草木灰與農家肥的培育還處於最低階的階段,至少臨安的農民就不懂得農家肥的更合理的處理。」
「比如『堆肥法』,也比如『漚肥法』,他們都是不懂的!」
「再就是種子!」
「種子這個東西是一門高深的學問,要想提高畝產,除了改良工具和合理育肥之外,更關鍵的就是要培育出更優良的種子!」
「唯有如此,單位畝產才能得到巨大的提升,才能真正改變農民的命運!」
「可這些在短時間裡是做不到的,這就意味著農人的狀況在短時間裡無法得到有效的改變。」
「我說的這個短時間,恐怕是十年八年甚至更長一些!」
陳小富在侃侃而談。
這涼亭里的所有人都屏息住了呼吸,都無比震驚的看著他。
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這位天下第一才子,這位新晉的史上最年輕的大儒,他……他竟然還會種田!
這裡沒有一人懂得如何種田!
他們不知道陳小富說的這些東西是對還是錯,但他們都覺得這漂亮的少年好厲害的樣子!
就連對世事漠不關心的蜀山劍宗傳奇小師叔李鳳梧此刻都看直了眼!
他看著陽光下的陳小富的那張更加漂亮的臉。
他聽著陳小富依舊流暢的言語,沒有人注意他的眼裡忽的多了幾許柔軟幾分熾熱。
廖秋玉此刻也腦瓜子嗡嗡的。
她也聽不懂。
但她依舊極為認真的聽了。
只是覺得這漂亮少年的話很好聽,條條似乎都在理。
只是覺得這位陳爵爺好厲害!
若玉卿姐姐能嫁給他……那便是玉卿姐姐修來的福分!
陳小富沒有停頓。
他根本就停不下來!
「即便全國推行我剛才所說的『畎田法』和『代田法』這樣的耕種技術,即便將我所應用在十里河村的那些農具普及下去,田地的產量肯定會有所提高,但依舊有限。」
「這主要是低下的生產力。」
「種子的改良是最關鍵的因素,但高產的種子……我短時間裡也無法培育出來。」
「這就回到我為什麼要大力推行商業這個問題上來。」
「商業發展起來了,有了好的營商環境,你們這樣的商人是不是想要將生意做得更大?」
王多魚和錢國還有廖扶山皆點了點頭。
「你們要將生意做得更大,是不是就要開設更多的作坊?」
「你們開設了更多的作坊是不是就要僱傭更多的人?」
錢國眼睛一亮:「小陳叔您的意思是,讓商人僱傭那些農人在作坊幹活來賺到錢?」
「正是!」
王多魚卻眉間微蹙:「小陳叔,可商人要想賺到更多的銀子,就需要有足夠的購買力!」
「大周乃至天下最多的人就是農人!」
「他們兜里真沒錢,他們沒錢,我們的顧客其實是相對固定的那一小部分人,這生意又如何能夠做的更大呢?」
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這問題在錢士林看來……無解!
在廖扶山看來……他也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