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戲 四

  內務司。

  戲台子前搭起了一個亭子。

  就像陳幹當初在帝京城外迎接陳小富時候所搭的那亭子一樣。

  亭子裡擺著一張八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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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仙桌旁做了四個人!

  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女皇陛下。

  她的左手便是老鬼,她的右手是判官,她的對面是孟婆。

  魏奴兒依舊躬身站在她的身後。

  台上的戲已經開唱。

  台下的席面也已開始。

  這時代可沒有京劇黃梅戲啥的,這儺戲就是當下戲班子所表演的戲曲。

  儺戲就是鬼戲。

  倘若陳小富在此,他會將這戲定義為……跳大神!

  所有的戲子都戴著不一樣的面具,俗稱『臉子』。

  演員們分為未、淨、生、旦、丑、外,以及貼旦、小生八種,他們的表演稱為『跳儺』,伴奏通常為鑼鼓嗩吶,表現的是祭神跳鬼、驅瘟避疫也或者酬神還願的意思。

  一通鑼鼓響起,幾個帶著面具的戲子在台上踩著節拍起舞。

  動作頗有些誇張,看上去很有力量。

  女皇看了兩眼,似乎並沒有多少興趣。

  老鬼那隻獨眼也看了台上兩眼,他端起酒杯喝了一杯酒,忽的說道:

  「這跳得便是『捉黃鬼』,陛下請看,那上面分別是閻王、判官、大鬼、二鬼、跳鬼還有正在被捉拿的黃鬼。」

  女皇眉間微蹙抬眼又向台上看了去。

  老鬼又道:「這『捉黃鬼』是一出啞劇,黃鬼代表的是洪澇、瘟疫、蟲災等等,也可以是人間的那些忤逆不孝、欺負弱小、貪贓枉法之輩。」

  「他們捉住了黃鬼,這是在給黃鬼上刑具。」

  「這刑具也有許多種,倒是和刑部的刑具頗有些相似。」

  「相傳地獄有十八層,層層所用的刑具都不一樣……要說起來,閻王爺對這些下了地獄的鬼的審判比人間似乎更公正一些。」

  「究竟是不是這樣誰也不知道,畢竟陰間的事都是傳說。」

  「其實這樣的表演所要表達的是百姓對戰勝天災的決心和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以及對公平公正的期盼……」

  「百姓們很喜歡看,現實中得不到的,許能從這戲曲中尋得一絲寄託!」

  老鬼洋洋灑灑一番解說,令女皇面色一沉,嘴角掛起了一抹嘲諷之意。

  她看向了老鬼,言語自帶譏諷:「沒有看出來你還有憐憫之心,你真的就看懂了麼?」

  老鬼不以為意,自斟自飲:「老奴是老鬼,當然清楚他們演的這鬼戲。」

  「這麼說,你這老鬼是認為這人間不公囉?」

  女皇也端起了酒杯喝了一杯酒,又道:

  「朕認識你這麼多年,猶記得你曾經給朕說過的一句話。」

  「你說,這天下哪裡有什麼公平?這天下遵循的永遠是弱肉強食的法則……」

  「怎麼?現在老了,沒有牙啃不動肉了,就開始嚮往起了那公平來?」

  老鬼沉吟數息微微一笑:

  「這話好像是老奴在長樂二年冬……就是在這薊城的行宮裡給陛下說起的。」

  「此一時彼一時!」

  「那時候老奴才、才四十來歲,那時候陛下心中嚮往著公平,可宮裡或者天下確實沒有公平可言。」

  「現在老奴老了,這口爛牙確實也吃不動肉了,這麼些年也沒有殺人,這心啊也沒有以前那麼冷了。」

  「這棺材裡寂寞,就免不得會去回憶,回憶這輩子做過的那些事,便發現曾經以為的這輩子做過的那些正確的事其實……其實狗屁不是!」

  「便發現有些事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便發現這天下還是需要公平的。」

  「即安曾經說所謂的公平是相對的,相對的公平也是公平,即安說……百姓難得的那些許公平,就是灑向他們心裡的一縷陽光。」

  「百姓們能感受到那一縷陽光,便會覺得溫暖。」

  「即安還說其實大周的百姓是最善良的,他們只需要那一丁點溫暖就不會作亂,就會忍辱負重,就會馱著這個國家艱難的前行。」

  女皇雙眼微微一眯:「你今兒個的話有些多,你想告訴朕什麼?」

  「是你對曾經做過的事後悔麼?」

  老鬼微微一笑:「哪怕是王仚也配置不出治療後悔的藥,老奴說這些,只是想提醒陛下一件事。」

  「什麼事?」

  「陛下命潘成林在江南道針對商人做的這件事……對商人們是極不公平的!」

  「這是在殺雞取卵!」

  「對大周有百害而無一利!」

  女皇坐直了身子,鳳眼寒光一閃。

  她沒有接這句話!

  她抬眼看向了戲台子,台子上,那些鬼正在審判那隻黃鬼。

  「這戲,是你特意為朕準備的?」

  老鬼搖頭:「即安給老奴請的戲班子,就連即安自己也不知道這戲班子會唱點什麼,老奴也不知道,就是圖個樂呵。」

  「畢竟轉眼就有近二十年的年三十沒有這樣樂呵過了。」

  「雖然魏公公有告知老奴陛下會來,老奴也不至於透過唱戲來提醒陛下什麼。」

  「僅僅是聽說潘成林從江南道押解回來了大量的銀子……老奴頗有些擔心罷了。」

  女皇嗤笑一聲:「看來你還是閒不住。」

  老鬼飲酒:

  「從今日開始,老奴閉嘴!」

  女皇盯著他看了數息:

  「你這嘴恐怕閉不住!」

  「孟婆,判官,」

  另外兩個一直沉默的老人起身,齊齊躬身一禮:「奴才在!」

  「用他的針,將他的嘴縫上!」

  「一針一針的給朕縫紮實了!」

  「奴才遵命!」

  二人看向了老鬼,眼裡竟然是興奮之色。

  老鬼主動從袖袋中取出了那枚繡花針!

  他似乎對此無所畏懼,他還咧嘴一笑!

  「既然陛下沒有要老奴的命,那還是多少留一點口子,這樣老奴才能喝點水續命不是?」

  女皇雙眼一眯,言語冷冽:

  「你真當朕不敢殺你?!」

  老鬼又喝了一杯酒:

  「陛下言重!」

  「人生本如戲,老奴的劇本已經演完了,也該退場了。」

  「陛下請看,這一出『捉黃鬼』的戲也演完了,他們也在退場了。」

  「舞台依舊是那個舞台,但下一幕的大戲,登台的又是另一批戲子了……」

  女皇依舊死死的盯著老鬼那張死灰色的臉:

  「朕,永遠是舞台上的主角!」

  老鬼無聲的笑。

  他的那隻獨眼也看向了女皇,三眼相對,這一次他沒有退讓!

  他忽的說出了一句話來:

  「如此看來,陛下是要毀約不打算將這江山還給陳氏了?」

  女皇雙眼眯得更小了一些,眼縫裡的光如劍一般鋒利,比這冰天雪地還要寒冷!

  她沒有說話。


  「陛下是想等三皇子長大?」

  女皇暴怒。

  氣勢陡然攀升!

  風突然而卷,雪四散飛揚!

  八仙桌無聲而碎,涼亭轟然倒塌!

  老鬼身上的衣裳片片撕裂,他的雙手沒有落在那枚繡花針上!

  他的雙手捂住了蓋在膝蓋上的那件雪白的裘皮大衣上。

  他在風暴之中。

  卻就這麼安靜的坐著。

  那隻獨眼,亦就這麼安靜的看著。

  似乎在看著一場大戲的落幕。

  似乎在期待著又一場大戲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