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苦海(二合一)
道觀大殿內。
十二盞青銅油燈擺在案台上,六朵火星搖曳。
雲柯盤膝坐在地上,緊閉雙目,看似正感應著外界傳來的能量波動,實則卻心亂如麻,平靜下來的心靈世界已然表明,長青大帝三人已然身殞。
清風道長附著的執念,早在他進入道觀大門便已耗盡,失去了執念的附著,此刻的雲柯再度跌回剛進黃昏高原時的狀態,甚至還略有不如。
瘋狂使用神通的後遺症,雖然大部分都作用在執念上,隨著執念的消散而離去,但依舊殘餘了很少的一點兒,讓他此刻的魂魄與肉身疲倦不堪。
感受到兩束目光在自己臉上掃視,雲柯不得不睜開眼睛,對上一雙笑意婉轉的美目。
「公子,你的計劃看來已經成功了。」
陳曉雲甜甜一笑,她一手撐著腦袋,把玩著自己垂下的髮絲,意有所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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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可否告訴小女子,公子在外界的外援是那位存在?」
雲柯沒有隱瞞,直接道:
「是青蓮。」
「青蓮?青蓮尊者這一任的大祭司?」
陳曉雲似有幾分驚訝,看前者的神態,雲柯覺得不像作假。
說著,他便又解釋了一句。
「青蓮是青蓮尊者的弟弟,固然實力比不上其他邪神,但在封印的加持下,有心算無心,還是能夠將長青大帝三人遺留的意志徹底摧毀。
其實之前我也不知道,是清風道長遺留的信息告訴我的,青蓮是他們留在黃昏高原的底牌,就是為了在最後關頭,肅清邪神,將他們化作渡世寶筏的能量。」
陳曉雲笑盈盈聽著雲柯解釋,伸出兩隻手掌輕輕鼓了鼓掌。
「小女子大致懂了,公子斬斷因果,其實是為了留下他們的本體意識,給外界的青蓮提供臂助。」
「是的,真正執行這事的人其實是青蓮。」
雲柯點點頭。
「原來如此。」陳曉雲微微頷首。
「這麼說來,公子最後施展的因果秘術,其實也是清風道長的遺留的饋贈?」
「……因果秘術」雲柯眼中的光略微黯然了些,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久久不語。
陳曉雲也沒有繼續出聲,只是玉手托腮,靜靜看著雲柯。
雲柯心海魂魄冰清,往事從記憶深處提取,陳列在他的面前。
斬因斷果,從因果的直接來看,這是他觀摩忘川上,那位不知名存在,一劍蕩平波濤後鑄就的符篆。
但從本源細究,這其實是他從飛劍符內推演來的符篆,推演的工具是將他拉入山海界的本命法寶。
這其中看似沒有聯繫,一切也都顯得很合理。
但云柯有種直覺,這一切絕非自然而然發生的事。
他的本命法寶可以推演符篆,而他的第一次任務就獎勵了符篆,替身紙人是張道臨給他的,而在第二次任務內,又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天尊也因為他的騷操作,而關注了他,又因為天尊的關注,導致他第三次任務直接變成終極考核。
這又導致他接受了這一個有關渡世寶筏的任務,而任務的主體依舊是九州,依舊是張道臨所在的虛雲宮!
按照清風道人的說法,在千年前,他們乘舟進入忘川,找到了一處污染匯聚之所的對立坐標,也就是如今黃昏高原的位置。
一陰一陽,這裡的污染會相對降低,但依舊不能久留。
虛雲宮的道長施展神通,將這裡化作一處渦流,四方的世界崩塌後,裹挾的亂流會帶著世界碎片,和世界本源鑄就的寶筏來到這裡。
帶來希望。
而匯聚渦流的結果,也導致了四周的浪花極其兇猛。
而那位自己一劍平波濤的存在,他身下的樓船應該就是所謂的世界碎片,而非本源石竹鑄就的寶筏。
他是因為渦流來的這裡,也是因為波濤過強,才會在自己面前斬出那樣一劍。
雖然說理由很牽強,但云柯依舊認為,這是絕非巧合。
因為,根據他所繼承的信息來看,全盛時期的清風道長,他能夠看到億萬萬有限未來,而凌駕於其之上的張道臨,更是相傳可以看見無限未來。
雖然這其中的傳聞不能盡信,但能窺探一部分未來的他們,布一個千年,萬年之局,誆騙自己這個普普通通的道士。
雲柯並不覺得有什麼做不到的,愈研究雲宮算術,就愈發能感受到張道臨的恐怖。
「公子?」
一聲輕呼將雲柯拉入現實,他心海微微蕩漾,只看見陳曉雲已經坐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你看,這是什麼。」
順著陳曉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大殿中十二盞青銅油燈又有幾盞冒起火星。
一,二,三……九
足足九座燈盞被點亮,只剩下最後一盞依舊空檔。
咯噔一下,雲柯心臟跳動,他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身影,嘴巴張了張,卻終歸不知道說出什麼來。
他不怕陳曉雲變臉,有天尊作為保證,對方不可能傷害自己。
見雲柯欲言又止,陳曉雲十分體貼地拉起雲柯的一隻手掌,用另一隻手幫雲柯整理衣袍,最後理好衣領,拍了拍後者的臉。
「公子,不想說就不說。想必是小女子的問題有些唐突了。」
雲柯正想說「不是你的原因,不要多想。」
陳曉雲卻已經占據了談話的主導權,看著雲柯的雙目,溫柔道: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特別是在這個世界上,單靠自己,絕無半點登天的可能,無論是誰,他的背後總歸站著一些人。或是惡意,或是善意。
公子如果想要追尋長生,謀求大道,那絕不能排斥所有人,你需要認清自己的本心,找到和你同一陣營的前輩。
有些饋贈可以收下,有些饋贈絕不能沾上半點,公子你一定要想清楚,這些饋贈的代價你是否願意支付?
友好的饋贈其實只是一種善意的交換,只要對方所有需求,那就無須太過擔心。公子你要注意的是那種,真正的天上掉餡餅!」
雲柯意識有些恍然,他聽著陳曉雲的教誨,一時間有些詫異。
她是在教我?
她是在告訴我,不要過分排斥,但也絕不能太過貪心,除非已經支付過代價,或是正在支付代價。
否則,有些饋贈絕不能收下?
「公子,你記住了嗎?」
陳曉雲問了句,俏臉上露出鮮有的嚴肅。
雲柯不敢怠慢,立馬點了點頭。
「嗯,我記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三次任務,心中有了計較。
第一次,他借用張道臨的身體完成任務,獲得替身紙人,而替身紙人就在第二次任務起了作用,他幫助張道臨完成了任務,實則已經支付過了饋贈。
而這次的斬因斷果,原本他打算用在紙人身上,斬斷二人的因果,最後卻用在了三個邪神身上,其實也是幫助了張道臨。
這麼看來,張道臨對自己的饋贈,其實就是一種等價交換,他給我東西讓我解決問題,最後這些知識就相當於我的報酬?
感應到自己腦中的虛雲宮傳承,和終極考核任務完成後的修行道路,雲柯心底嘀咕道。
「莫非,這傳承就是我幫助虛雲宮,將其傳承下去的報酬?」
心裡有了模糊的答案,雲柯回神,他看著面前的陳曉雲,突然鬼使神差地問了句。
「曉雲,既然如此,那你背後有沒有站著誰?」
陳曉雲狐疑地打量了下雲柯,眼神看的雲柯有些發毛,她嗓音顫了顫,狡黠一笑。
「公子,你莫非……吃醋了?」
「沒有,沒有。」雲柯連忙擺手。
「哦~那小女子懂了。」陳曉雲故意拖長尾音,意味深長道:
「那公子是想吃人家的軟飯?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小女子其實也是願意的。」
「咳咳咳」雲柯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連忙咳嗽幾聲,耳根子都紅了。
卻見陳曉雲收起笑意,歪著頭,聲音有些許蕭瑟。
「可惜,若真是如此,公子恐怕無法如願以償了。人家若還有後台,又怎會乘著世界碎片在忘川顛沛?又怎麼會被清風老頭鎖在這地界,等待有緣人重鑄寶筏。」
嗓音幽幽響起,陳曉雲直視著雲柯雙目。
「若真要說靠山。小女子只希望有一天,待公子能馮虛御風,褪凡登仙時,小女子可以背靠公子這座大山,暢遊山海。」
「你倒是敢想。」雲柯失笑著搖搖頭。
馮虛御風,褪凡登仙?
他現在離陳曉雲的境界都不知差了十萬八千里,成仙這種在山海界都虛無縹緲的事,還太早了。
「那我就當公子答應了?」陳曉雲直勾勾地盯著雲柯,似要他應下這個承諾。
「行,如果我有登仙那一天,那到時候我便做你的靠山。」
雲柯一揮袖袍,許下了承諾。
陳曉雲臉上的笑意又盛了幾分,恰時花開正好。
她看向大殿上十盞燃燒的青銅油燈,冷不丁說道:
「已經有十個人就位了嗎?公子,現在你只差我了吧。」
雲柯臉上的表情驀然僵住了,有些機械地扭過脖頸。
「曉雲,你……」
「公子,我好歹也在香火神道上走了那麼遠,可不要小瞧我。」
陳曉雲在雲柯面前做好,細細地理了理衣袍,輕聲道:
「公子,那準備開始吧。」
「……開始什麼。」雲柯嗓音有些沙啞。
「修築真正的渡世寶筏呀,公子莫不是忘了自己的使命。」
陳曉雲捂嘴笑了笑,似乎根本不在意接下來的事情。
「你在說些什麼啊……難道,你也提前分離了化身?」
雲柯眼睛瞪得很大,他雙手抓住陳曉雲的肩旁,用力晃了晃,眼底淌著詢問的神色。
「公子說笑了,小女子愚笨,只有這一具神力投影化身。」
陳曉雲微微搖了搖頭,她輕輕拍了拍雲柯的手掌,發現後者依舊沒有鬆手,也不在意。
「公子,你有自己的使命,小女子也有自己的使命,既然你我都為大意而非私情,何必如此悲泣?」
「難道你就……不怕死嗎?」
雲柯幾乎是從嗓子眼擠出這句話來的。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曉雲,似乎想從後者的臉上看見一絲後悔,可沒有,後者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顯得異常平靜。
「死?當然怕了。沒有人不怕死的。只是公子,死亡並非意味著終結。」
「並非終結,曉雲,難道你可以復活?」
雲柯驚喜道。
「當然了。」陳曉雲乖巧地點點頭。
「公子你剛才不是說了嗎?等你成仙后,便做我的靠山。那等到時公子你褪凡登仙,再尋到這裡,將小女子我從死亡的永寂中拉起。權當小女子我睡了一覺,睡了一個長長的沒有夢境的覺。」
「……可這。」
雲柯本能地覺得不對,剛要開口,嘴唇便被一根手指擋住。
「公子,黃昏高原承載不了我們一世,若不尋到下一個世界,我們終將會被忘川污染,最終死去。既然我們什麼都不做,也會死去,那為何不讓公子活下來,在未來復活小女子我呢?」
雲柯啞口無言,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陳曉雲,拳頭死死攥在一起,片刻後又無力鬆開。
陳曉雲是他的盟友,青蓮不會在外界對她動手,雲柯又用餘光看了眼大殿上的青銅燈盞,此刻十二盞燈已經點亮了十盞。
青蓮的行動顯然無比順利,消滅了長青大帝這三個最難啃的骨頭後,剩下的四個已經被污染的邪神就不足為懼了。
本來他們的實力就是最弱小的一批,又因為被忘川污染卻沒有直接觸摸忘川,無法得到污染的神力,只會因為變得扭曲,瘋狂而實力下降。
隨著封印力量的增強,青蓮的攻勢顯然是愈加順利,一劍比一劍鋒利,一劍比一劍沉重。
道觀大殿內,陳曉雲坐在地上,一雙美目掛在雲柯身上。
雲柯來回踱步,腦子一片亂麻,他下不去手的,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陳曉雲幫了他,還曾救了他一命,光是這一點就讓雲柯無法對其下手。
心中湧起無數畫面,宛若夢幻般的泡沫,光影閃爍,其中倒映出他與陳曉雲這幾日相處的畫面。
初遇時,自己恨不得符篆不離身,即便她靠近自己一步,都差點激發符篆。
後來在蜀道拼著力量暫時被青蓮尊者斬破將自己救下,他心中似乎誕生了某種情緒,一種從體會過情緒。
以及在黃昏高原上,拉著他一路遁逃,最後擋住道觀門口的纖薄倩影。
雲柯心中似乎湧出了什麼東西,正一點點填充著他空洞的心海。
背過身去,看著大殿門外那處廣場上,一群盤膝而坐的身影,他們早已沒了生命氣息,但臉上卻帶著如水般的寧靜。
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而現在,他需要作出一個抉擇,一個決定黃昏高原萬千生靈的抉擇。
「這就是任務的考驗嗎?」
雲柯抬起頭,滿臉愁容,看著頭頂閃動的衰敗黃昏,看著世界屏障外猙獰流動的忘川。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擒住,胸口壓上了千斤巨石,一口氣也喘不上來。
就在這時,他的肩旁突然被一隻葇夷把住,雲柯下意識回過頭來,突然香風撲面,接著唇間被一抹溫潤覆蓋。
有些冰冷,像是果凍般的觸感,但卻帶著讓人心醉神迷的氣息。
轟——
一下子,腦中閃過道道霹靂,雲柯的意識被徹底摧毀,飄乎乎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擒住心臟的無形大手陡然加力,咚咚咚的跳個不停,胸膛仿佛要炸開似的。
只是蜻蜓點水的一觸,兩隻纖細的胳膊環住他的腰身,耳朵貼在胸口,肌膚相處的地方像是激盪起陣陣電流,渾身酥麻。
「你心跳的好快啊。」
雲柯沒有回話,傻愣在原地,只覺得心裡像是空了些什麼。
他想表達自己的情緒,卻發現他不知道如何表達,似乎從出生開始,他就從未有過,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
沉默代替了回答,可陳曉雲毫不在意,嗓音軟糯,似乎剝開了自己的層層盔甲,將真實的一面展現在雲柯面前。
「柯,我說過,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天尊,還是我們這些走香火神道,失去故鄉的邪神。我們依舊是人,永遠是人。」
她抬起頭,俏臉羞紅,好似盛開的牡丹,嬌艷欲滴,一汪秋水注視著雲柯的雙目,像一把利刃狠狠捅進雲柯心底,將那顆七竅不全的心臟生生扎出了一個缺口。
「只要是人,那就擁有七情六慾,只是重視程度與凡人不同。」
陳曉雲看著雲柯,嘴角緩緩勾勒,吐出了三個雲柯從未感受過的詞語。
「柯,我愛你。」
噗嗤——
一朵白蓮染紅,刺破了雲柯的肌膚。
滴答,滴答。
鮮紅的血珠滴落在地,沾染了道觀潔淨的大殿。
殺意宛若凝成實質,從陳曉雲身上湧起,將雲柯盡數籠罩。
「……你」
小腹微微刺痛,雲柯驚詫的低頭,隨即雙目緊緊鎖定陳曉雲冰冷的面頰,眼中充斥著疑惑。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要被這股殺意吞沒,整個人都窒息了。
可是腹部的刺痛又是那麼的輕微,宛若蚊蟲叮咬。
下一秒,疑惑被恍然替代,隨即盡數沉入驚惶。
「柯,永別了。」
殺意盡消,仿佛只是幻覺。
陳曉雲鬆開雙臂,退後一小步,面容冰消雪融,恰時春雨驟落,花開正艷。
她雙手負在身後,嫣然一笑。
宛若那日在馬車前,兩人的第一次會面。
「不!!!」
雲柯伸出雙臂,就要抓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人兒。
時間在一瞬凝固了,天威浩蕩,雷霆如獄。
「違背誓言,當誅!」
「不!天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不——」
轟鳴的雷霆聲響徹黃昏高原,雲柯被雷霆掀起的氣浪拋飛,摔入廣場,隨即意識一黑。
雞鳴山。
一處白蓮盛開的山谷內。
晴日響雷,天罰降臨,摧毀掉山谷中的一切生機。
一團白蓮波動片刻後,上面的意識被雷霆抹除,隨即沒入封印。
黃昏高原,徹底補全。
【擇·苦海】
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功,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你已深陷於苦海,你將沉淪於苦海,你將體悟於苦海。
請玩家探明黃昏高原的真實,並且嘗試在最後的爐火到來前鍛造出真正的渡世寶筏,帶領殘餘的世界種子,前往新世界。
任務:已完成。
你已深陷於苦海,你將沉淪於苦海,你將體悟於苦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