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死人不必知道理由
厲無常走後,潰兵們頓時議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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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連蕨根粉都不給了。」
「這是要逼死我們麼?」
「死倒不至於。」有人接話,「林子裡找點吃的,總能對付過去。」
「那是你沒傷。這邊好些兄弟身上還帶著口子呢,沒有藥材,恢復得慢,再自己花力氣去找吃的————這傷還怎麼好?」
另一人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偷藥那一步,是不是走錯了?聽他的口氣,寨子裡確實沒有多餘的屋子。」
「哼,現在倒說走錯了?之前偷挖的藥材你也沒少吃。」有人冷笑一聲,「沒屋子就不能擠一擠空出一間來?帳篷里連火塘都沒有,又潮又濕,蟲子滿地爬。」
寨門內側,一塊岩石上躺著一個青年。他左腿架在右腿上,嘴裡叼著根草,兩隻招風耳比常人寬大許多,像兩片豎起的葉子。他耳朵微微動了動,隨即一翻身坐了起來,朝寨內走去。
東側吊腳樓的檐廊下,岩松搬了把椅子坐著。
青年走近,躬身低聲道:「大人,聽那些人議論,偷藥的事,怕是人人都摻了一腳。
要不要————」
他右手並掌,在頸側輕輕一划。
岩松搖了搖頭:「頭一回,算了。畢竟是剛敗退回來的,心中有怨氣,沛動之下做出些出格的事,也可以體諒。算算日子,黎蒼大人也該回來了。再等等。」
「若他們再犯呢?」
岩松抬眼看了看遠處寨門的方向:「黎蒼大人的義子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麼————再犯,便不必留手了。」
青年點頭:「是。」
寨外一處偏僻的角落,三個人影聚在一棵大樹背後。樹冠濃密,把正午的光遮去了大半。
瘦高個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這個寨子,怕是跟黎蒼關係匪淺。我聽大人提過,黎蒼常駐湘州邊境的某個小寨子————多半就是這裡了。」
他從潰兵們的閒談中拼湊出了阿青與那人起衝突的經過,越想越覺得對得上。
「那要不要再添把火?」瘦高個說,「煽動那些潰兵鬧得更大些,逼寨子裡的人動手。黎蒼因戰略失誤被手下議論,一怒之下殺人————這消息傳出去,對他聲望的打擊會更大。」
「這————」穿灰布短褐的那人有些猶豫,「大人只讓我們散布消息,這樣會不會自作主張了?」
「大人讓我們散布消息,為的不就是打壓黎蒼的威望麼?如今有更好的法子,為什麼不用?事情辦好了,大人那邊賞賜肯定少不了。」
「風險太大了罷?萬一激怒了寨子裡的人,我們怕也跑不掉。」
「怕什麼,我們又不必親自上陣。把火點起來就走。我看這裡的潰兵情緒都很激動,一點就炸。」瘦高個說道,「老大,你怎麼看?」
兩人同時將目光放在第三人,也就是那個六品武者身上。
枯柳思慮片刻,說:「再觀察一個晚上。反正我們的任務也就是走五個寨子,已經完成了,這邊再看看。」
正午已經過去,日頭開始往西偏。
潰兵們見寨子裡的人真的連蕨根粉都不再送來,也只好罵罵咧咧、三三兩兩地往林子裡走,去找能吃的東西。
玄幽宮的人大部分是湘州的巫民,即便有的不是,也在這邊生活了很長時間,習慣了這裡的環境。在林子裡找吃的這種事情難不倒他們。
湘州的雨林里不缺野物,蕨根、野薯、蛇蟲,都能入口。不過一些人的傷勢拖累了他們,讓這原本簡單的活,變得有些麻煩。
有人想向那些健康的人求助,但很少能得到回應。
厲無常蹲在一棵老榕的枝權間,透過葉縫看著這一幕,摸了摸下巴,在心中感慨:
果然是玄幽宮的企業文化啊!幸虧剛穿越過來有小妹照顧,還有義父這個靠山,不然我現在的境況怕是比這些人好不到哪去。
一旁的柳無相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一個方向努了努嘴。小白從她衣領間探出腦袋,蛇信在空氣中輕輕顫動。
厲無常點了點頭,他們在追蹤那三個疑似傳播流言的武者。由於其中有個六品,他們不敢靠的太近,是靠小白的指引來進行追蹤的。
兩人無聲地從枝權間掠出,踩著樹幹朝那個方向掠去。
林子裡,那個扇了阿青一巴掌的男人正獨自走著。他肩上還纏著綁帶,血跡滲出來,在灰布上洇成一片暗色。
在寨子斷了糧食供應後,潰兵之間也起了分歧。有些人更加憤懣,覺得寨子不近人情。有的人則開始後悔,認為不該鬧事。
但不管是哪些人,都有意無意地疏遠了他。因為他們覺得如果沒有那場衝突,事情不——
會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都在暗中責怪他。
男人眼中滿是怨毒,心中戾氣上涌:
憑什麼怪我一個?在我抱怨的時候,你們也沒少附和。
此念一起,他對那些同樣從白水河北岸撤回來的同僚們,升起的怨恨甚至超過了對指揮不利的黎蒼的怨恨。
胸口堵著一口氣,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覺得四下里那些樹影都在朝他壓過來,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對。
他從草叢裡抓起一條三尺來長的青色毒蛇,也不生火,熟練地剝了皮,隨後直接生啃起來。
似乎將所有的怨恨與怒氣發泄在了蛇身上,撕咬地格外用力。嘴巴咀嚼著,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正嚼著,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穿暗紅衣衫的身影。他抬起頭,愣住了。
那女子站在幾步外,面容冷峭,目光像冬日冰面下的流水,清澈,卻涼得透骨。
似乎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有礙觀瞻,很是不妥,又捨不得丟掉食物,拿著蛇的手緩緩放下,他用另一隻手的袖子擦了擦嘴角,試圖維護最後的一絲體面。
可嘴上沾著的血實在太多了,越擦面積越大。
「故————姑娘————」
幽絳一臉冷漠地看著他,輕聲道:「你不該打她的。」
下一瞬間,男人忽然感覺胸口一痛。他錯愕了一瞬,低頭看去,一把赤金色的彎刀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他用不解的目光看著幽絳,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得罪她了。
在困惑中,他的視線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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