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神炎之變(上)

  浮生的聲音劃破夜空,驚起了檐角棲息的宿鴉。

  皇宮各處幾乎是同時亮起了燈火。

  一盞接一盞的宮燈被喚醒,昏黃的光從東六宮的廊道蔓延到西苑假山,黑暗中的窗欞被逐一點燃。

  連成一片搖曳的光海。

  腳步聲緊跟著響起。

  先是內侍房傳來桌椅磕碰的悶響,小太監們連靴子都來不及蹬好便跌撞著衝出門。

  緊接著是侍衛營方向,鐵甲葉片撞擊的嘩啦聲由遠及近,夾著壓低了嗓門的喝令與紛沓的馬蹄。

  再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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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衣局、尚膳監、司禮處……

  無一不被驚動。

  有人在哭。

  哭的最多的是近身伺候神炎帝的太監和小宮女,他們跪在廊下,幾乎身體一抽一抽幾乎要昏厥過去。

  緊接著。

  一道道身影,從各個方向趕到御書房前。

  有錦衣華服的后妃,有等待召見的臣子,也有披甲的將軍。

  他們跪在丹墀下,所有人都垂著頭。

  一股悲愴籠罩了整個皇宮。

  但卻並沒有太多驚慌。

  畢竟……

  神炎帝已經太老了。

  老到他的每一次咳嗽都會讓太醫院的人齊齊跪下,早朝時打一個盹,整個朝堂都會不約而同地放輕呼吸。

  驚雷雖響,卻並不讓人真正意外。

  在那些跪地不起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正悄悄後退。

  大太監浮生垂著手,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絮上,在人群縫隙間無聲無息地向外挪去。

  ……

  一個時辰後。

  皇城。

  某處僻靜的宅邸。

  剛從皇宮中離開的大太監浮生站在房間正中,垂手弓背。

  上手位置,三張紫檀木太師椅一字排開。

  南宮雅坐在最左側,藏青色長袍,閉著眼睛,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叩動,她特有的炁之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早已鋪展開。

  忽然,她睜開了眼,眸子裡精光大盛。

  「沒了。」

  「那老東西的氣息和生機,全都捕捉不到了,本宗可以確定,他已隕落。」

  「……」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三皇子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

  他的呼吸猛然加重。

  原本端正的面孔上先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然後那茫然逐漸消失,變成一種從骨子裡翻湧上來的狂喜。

  「父皇……」

  「父皇……真的已經死了?」

  無人回答。

  三皇子直直站著,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先是從嘴角開始,然後蔓延到眼角和眉梢。

  緊接著便是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三皇子的笑聲在房間裡反覆迴蕩,笑得眼角滲出了淚花。

  「死得好啊!」

  他猛地停住笑聲,眼中閃爍起一絲絲恨意。

  「這天下,豈有九十年的太子?」

  三皇子目光落在浮生身上,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嘉許。

  「你很不錯。」

  「以後就在本殿……不,就在朕身邊伺候吧。」

  「……」

  浮生恭敬下跪,額頭幾乎抵到膝蓋上。

  「是,陛下。」

  三皇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他霍然轉身,看向南宮雅和劍南天,聲音驟然拔高。

  「兩位宗主,隨朕去登基!」

  「是,三殿下。」

  南宮雅和劍南天站起身,二人齊齊應聲。

  而在三皇子看不到的角度。

  兩位一流宗門宗主對視一眼。

  眼中滿是深意。

  ……

  同一時間。

  陰陽神宗的落腳處。

  一封信悄然送到了宅邸中。

  送信的是個穿灰色短褐的少年,身形瘦小,腳步輕快,將信交給門口值夜的弟子後便轉身消失在巷子盡頭。

  緊接著。

  靈虛仙子的房門被敲響。

  她很快打開門,方才廝殺中破碎的面紗已換了一塊新的,神情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清冷沉穩。

  信被她接過,靈虛仙子就著廊下的燈火掃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雙清冷的眸子驟然睜大,瞳孔收縮,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被她捏出細密的褶皺。

  片刻後。

  靈虛仙子深吸一口氣,將信折好收入懷中,她的神情已恢復平靜,可眸子深處卻翻湧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她立刻對旁邊的弟子道。

  「快。」

  「通知所有弟子,立刻動身,在前院中集合。」

  「速度必須要快!」

  「……」

  門口的那位弟子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

  當他真切的感知到靈虛仙子語氣中的殺氣時,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就跑,腳步聲在廊道里急促地響。

  半刻鐘後。

  所有陰陽神宗弟子都聚集在庭院中。

  靈虛仙子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忽然皺眉。

  「寧師弟和雲師妹呢?」

  一名弟子從隊列中探出頭,回答靈虛仙子的問題。

  「沒人,叫半天了。」

  七長老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乾脆利落。

  「沒時間了,得立刻去和妹妹匯合,片刻也等不得。」

  「你們先走,我等等去追。」

  靈虛仙子側過頭看了七長老一眼,果斷的開口道。

  七長老聞言也不扭捏,已抬起手對著庭院中聚集的弟子們一揮。

  「跟我走。」

  弟子們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腳步紛沓,衣袍獵獵。

  一道道身影連在一起。

  朝皇城深處急速掠去。

  靈虛仙子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盡頭,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向寧凡被安排的房間。

  房間在最內院。

  靈虛仙子站在門前,抬手敲了敲。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靈虛仙子微微蹙眉,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開。

  她感知到,屋裡尚有一人。

  「雲師妹嗎?」

  「寧師弟呢?」

  葉紅蓮:……

  葉紅蓮沉默不語,沒有回答。

  「你,不是雲師妹吧?」

  明明在問一個疑問句,在她口中是言之鑿鑿,好像心中早就有答案。

  無關任何證據或判斷,那是一種屬於女人的直覺。

  門內依舊沒有回應。

  靈虛仙子等了幾息,沒有等到回答,也沒有繼續追問,她透過門縫間那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看向裡面模糊的輪廓。

  「我知道你不會害寧師弟和雲師妹,但要小心。」

  「這神炎皇朝的天,要變了。」

  「……」

  片刻後,房間裡才響起一聲回應。

  「嗯。」

  靈虛仙子沒有再說什麼,她收回目光,轉身大步流星朝宅邸外走去。

  等到靈虛仙子走後,葉紅蓮才推開了門。

  她抬起頭,看著月明星稀的夜空。

  葉紅蓮不是陰陽神宗的弟子。

  和陰陽神宗之間唯一的紐帶便是寧凡,現在寧凡不在這裡,她與那群人之間便沒有任何信任和羈絆可言。

  葉紅蓮也有自己的亂世求生之法。

  ……

  半個時辰後。

  正陽門前。

  一隊人馬旌旗獵獵。

  為首的人騎在高大的棗紅馬上,錦袍換成了金燦燦的甲冑,甲片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一片片跳動的光斑。

  正是三皇子。

  他身後是黑壓壓的兵士,火把連成蜿蜒的火龍,從正陽門前的廣場延伸到身後大街的盡頭。

  一名兵士從前方小跑回來,單膝跪地。

  「回稟殿下,皇宮的門打不開,禁制已經開啟了。」

  三皇子的眉頭驟然皺起。

  他抬起頭望向那道巍峨的宮門。

  正陽門高達十丈有餘,兩扇朱紅色門扉緊閉,門扉上鑲嵌著縱橫各九排碗口大的銅釘。

  每一顆都在夜色中泛著幽幽金光,那不是普通的銅釘,而是鐫刻著陣紋的禁制節點。

  此時此刻。

  整座宮門被一層半透明的金色光膜籠罩,光膜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透出一股古樸厚重的威壓。

  是護門大陣……

  三皇子深吸一口氣,忽然朗聲喊道。

  「蕭將軍可在?」

  他的聲音在靈力的裹挾下遠遠傳開,在正陽門反覆迴蕩。

  片刻後。

  皇城樓上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披玄甲的中年男人。

  甲冑上的鐵片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冽寒光,肩甲處的獸首雕刻猙獰威猛。

  腰間懸著一柄寬刃重劍,劍鞘上鐫刻著神炎皇朝的烈火徽記。

  他站在城樓雉堞前,雙手按在冰冷的石欄上,披風被夜風吹的獵獵作響。

  正是負責皇城安保的三軍統帥——

  蕭媃的父親。

  蕭江奇。

  「三皇子,陛下無詔,你請回吧。」

  蕭江奇開口道。

  三皇子抬起頭,迎著那道居高臨下的目光,悠聲開口道。

  「蕭將軍所言是何意味?」

  「父皇已經薨世,何來的詔書?本殿進宮,乃是為繼承大統,穩固江山,你為何將本殿攔在外面?」

  「……」

  城樓上,蕭江奇的目光緩緩掃過城下那片黑壓壓的兵士,聲音深沉的開口道。

  「本將軍並未聽說陛下薨世的消息,三殿下切莫枉言。」

  「本將軍只是奉命,暫時戒嚴皇宮,殿下若是要進宮,還請出示陛下的詔書,若是無詔入宮,還是這般興師動眾……」

  「……當以造反論處!」

  「……」

  三皇子聞言,臉色徹底陰沉下去。

  詔書?

  那老東西什麼時候給過他詔書?

  該死的老東西。

  到死都在防著他!

  三皇子不信這道命令是別人下的。

  蕭江奇是神炎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除了神炎帝本人,沒人能調動皇城禁軍。

  那老東西必定是早就安排好後事……

  而他。

  不在神炎帝的安排之中!!

  可下一刻,三皇子忽然笑了,笑聲可謂是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

  「那老東西終究是死了,這天下,不給我,還能給誰!」

  「……」

  足足三息,三皇子的笑聲才歇止,他的臉色驟然變得凜冽如刀。

  三皇子猛地拔出腰間長劍。

  劍身從鞘中抽出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在夜空中迴蕩許久才漸漸消散。

  長劍凜冽,在火把光芒映照下泛著幽幽冷光。

  三皇子將長劍高高舉起,劍尖指向那道巍峨的宮門,雙眸中翻湧出猩紅的殺意。

  「遲則生變!」

  「隨朕進宮,拿下傳國玉璽,繼承大統!」

  「阻攔朕者,殺無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