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臨星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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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世天依舊穿著那一襲張揚的橘色長袍，見她目光望過來，他一向狂傲不羈的眼神微微收斂了幾分鋒芒，卻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並不打招呼，而是向著顏七，頗為不快地道：「小七，你怎麼不聲不響地就過來了？害我找了你好一會兒！
「你找我作甚？」顏七溫和地笑了笑，心裡卻是輕輕嘆了口氣。𝟨𝟫🆂🅷🆄🆇.🅲🅾🅼他自是知道殷世天為何一看到自己和沈青鈺在一起，就擺著這樣一副冷冰冰的臭臉。
在殷世天看來，女人不過是男人的依附，就算修仙，也難成氣候，最終的歸宿仍然只會是男人，而沈姑娘雖然煢煢孑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和玄霄、葉星辰之間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
殷世天作為自己的好友，多半是氣不過自己這些年明里暗裡對她的默默保護。他這是怕自己會因此吃虧，但實際上，他若是稍稍細心一點，就會明白，即便只是這樣默默地守護，於自己來說，也是甘之如飴的，倘若自己真的想要沈青鈺的回應，這些年又何必掩藏心跡？
「小七，我看你是滿心惦記著梅仙子，把其餘人都拋到九霄雲外了。」殷世天瞪了同門一眼，也不管顏七聽了會不會尷尬，逕自轉身，示意他看向身後的龐舒夜，「方才，舒夜說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此番我們在東海耽擱了這麼些時日，如今梅仙子既然已經拿到了誅邪劍，我們也該回去了，我本想找你商量行程，結果你倒好，偷偷跑了。」
顏七也不計較什麼，順著他目光看向龐舒夜，只見龐舒夜身上那一層濃濃的青氣果然淡了許多，臉上還多了一抹少見的血色，心下暗暗吃驚，沒想到蓮華仙丹的效果這樣好，不由得溫聲道：「舒夜，你打算和我們一起回忘憂谷？」雖然是這樣問，他心裡卻是清楚，龐舒夜這些年遍尋失散的姐姐一直無果，此番他壽數延長，想必還會繼續找下去。
龐舒夜點了點頭：「嗯，算一算，我來東海也快兩年了，若不是為了稀世鮫蓮，我早就回去向師父他老人家復命了。」
說到「稀世鮫蓮」，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沈青鈺，輕輕喚了一聲「師妹」，沈青鈺朝他點了點頭，兩人對視了一眼，一時間彼此仿佛有許多話想說，竟不知從何說起。
顏七見他二人慾言又止，知趣地推了推殷世天，道：「世天，你不是想和我商量行程麼？走吧，出去說。」
顏七和殷世天一道離開，兩人衣袂帶起了一陣風，那六角亭瓦蓋上覆著的一層粉白海棠花瓣便簌簌落了下來，有幾枚停在了沈青鈺的肩膀上。
龐舒夜見狀走上前伸手替她彈落了，沈青鈺一抬頭，便對上了他那雙冰雪般的眸子，不由得微笑道：「師兄，此番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師父他若是知道你的身體已經好了，一高興，說不定就肯出關了。」
龐舒夜卻是皺起了眉頭，眼神微微一變：「我離開忘憂谷之前，師父曾說，他想儘快找到《八融神章》剩下的三部，怎麼會突然閉關了？」
沈青鈺咬了咬唇，終是坦白地道：「師兄，我說了之後，你不要太過擔心。師父他雖然功力倒退，但身體上的傷已經漸漸恢復了。」接著，便把自己在湖東走廊協助千董宗以及各大門派，開啟業火池鎮壓「蝕元千魂」，後來南飛鷹前來攪局，師父挺身而出，兩人一番惡戰，結果都遭到功法反噬、元嬰破碎，等等經過，簡單地說了一番。
龐舒夜聽完後，表情有些愕然，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地道：「師父他雖然閉關了，但他心裡，一定還惦記著剩下的那三部心法。此番回去後，我自當想辦法，幫他完成這個心愿。」
聽他神情堅毅，沈青鈺微微一怔。
她早就見識過《八融神章》這套心法的厲害，師父也是費了上百年的時間才找到其中五部，要找到剩下三部，談何容易？只怕也要耗費數十年的時間。師兄體質特殊，靠著仙丹活命，每一日對他來說，都是極其寶貴的，但他卻願意幫師父達成心愿。只怕他和師父之間，不只是師徒情分那麼簡單吧。忍不住問道：「那你不找你姐姐了麼？」
「我自然還要繼續找她。」龐舒夜的眼睛仿佛瀰漫了一層霧氣，苦笑了一下，道，「雖然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找到她，但只要有一絲機會，我絕不會放棄。」
沈青鈺脫口問道：「師兄，你怎麼會和你姐姐失散？你還從來沒和我說過，你們之間的事情。」雖是這般狀似不經意地問著，但她對師兄的身世早就有了幾分好奇心。
龐舒夜那雙沒有溫度的眸子，忽地閃爍著什麼，仿佛那些記憶，讓他荒蕪的心靈慢慢地沸騰了……
只聽他用緩慢、深沉的口吻道：「我的家鄉在湖洲東北一帶鹿如山腳下，從小我便和村里其他的小孩們一起上學、玩耍，有時候還會練一些拳腳功夫。那時候，我不知道世上有『飛天遁地』的仙人，也不知道凡人可以修煉成仙，只和親人們在山裡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龐家村突然闖進來一名渾身是血的青衣道士，他後面還跟著一大群蒙著黑面巾的人，看他們那陣勢，顯然是追殺那青衣道士的。那道士闖進了村里後，鬧得村里雞飛狗跳，後來還闖進了我家裡躲了起來，道士架著我的脖子，威脅我爹娘，若敢說出他藏身之處，便要殺了我。
「爹娘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說半個字。誰料，那些蒙面人闖進來之後，見爹娘不肯說話，竟把他們殺了。而那時候，我卻被那道士捂著嘴巴，躲在暗處，大氣都不能出。」
說到這裡，龐舒夜呼吸微微一窒，繼續道，「那些蒙面人找不到青衣道士，便把氣發泄在村里鄉親們身上，幾乎把龐家村上下一百三十口人殺光。直到第二日天亮時分，整個村子安靜了，當我從這一場噩夢中醒來時，那個青衣道士已經走了，他留給了我一柄帶血的匕首，和一封血書，告訴了我那些蒙面人的來歷。
「原來那些人是修仙界一個名叫『奪命門』的邪派組織，專門與正道勢力作對。那青衣道士不知怎麼得罪了『奪命門』，被其追殺，連累我爹娘甚至龐家村百姓為此喪命。從那以後，我決定修仙，為爹娘和鄉親們報仇。
「我獨自一人離開了鹿如山，向著岳亭山的方向而去，我想加入湖洲仙門正派——岳亭門，但因為靈根資質太差，被拒之門外，我不願放棄，便在附近徘徊了數日。有一日，我餓昏了過去，幸好有一位在山裡採藥的姐姐路過，發現了我，便將我帶回去照料。
「她名叫若嫣，大我三歲。從她口裡，我知道原來她的父母也是死於「奪命門」與一些散修者的廝殺中，從那以後，她便認我為弟弟。她知道我想修仙報仇，便想方設法與岳亭門中的接引人聯絡，無奈我資質太差，他們不肯收。
「我只好和若嫣姐姐相依為命，一邊靠著採藥來賺取生活所需，一邊自己摸索修煉，同時習練武功。直到十三歲那年，岳亭門接引人在我們住的那個小村上招收弟子，凡靈根資質最差的，只要他能夠打敗其他同等資質的人，就能夠獲得一個寶貴的入門機會。
「姐姐為我報了名，我登上了那個比試擂台，誰知，大約有十來個靈根最差的少年互相較勁，裡面有兩位還是村裡的望族。我沒有辜負若嫣姐姐的期望，打敗了那些少年，卻因此惹禍上身。當我和姐姐回到家中，準備第二日去岳亭門報到時，那輸掉的兩位望族家的少年對我懷恨在心，竟派了打手聯合起來追殺我們。
「姐姐怕他們傷害我，便讓我往重陽山這裡來，說重陽山有一座忘憂谷，是一個凡人不會被修仙者欺負的地方，她要我找到忘憂谷，再作打算。我不肯和姐姐分開，但姐姐告訴我說，如果我不走的話，那兩個人就會一起死掉，將來誰找奪命門報仇？我只好含淚和姐姐分別……
「沒想到，這一別，我竟再也沒有見到過她，甚至連她是生是死都不知……後來，我一路逃到重陽山，等了一個月，才見到了行蹤神秘的蒲長老，被他收留，帶回谷中習練仙法，那時候，他還不肯收我為徒，但卻願意培養我。靠著谷中的靈脈、丹藥資源，我成功築基，一度進入到了築基後期，成為谷中高手之一。
「我有了忘憂谷這個靠山後，便開始調查奪命門。沒想到，竟被我查出，奪命門的背後之人，牽扯到了千董宗的另一位長老——南飛鷹。而那個時候，南飛鷹和蒲長老早就在宗派里互相內鬥。我便拿出了那青衣道士的匕首和血書，把當年龐家村之事告訴了蒲長老，蒲長老最痛恨殘害凡人性命之人，看到斑斑血書，因此下決心，和南飛鷹決戰，要替正道除害！
「那一戰，重陽山也因此受到了奪命門的圍攻。而忘憂谷位置隱秘，絕不能暴露。我便和谷中十幾名築基期道友一起衝出谷外，將奪命門的人引開，我們兵分幾路，各自且戰且退，殺到最後，奪命門損失慘重，我也報了當年之仇，但在最後那一刻，我身上所有丹丸都用完，竟在東海之畔昏死過去。後來，有人對我施用『蓮華秘術』。
「我復生之後，重回忘憂谷，蒲長老雖沒能殺掉南飛鷹，但卻在那一戰中，徹底地剿除了奪命門。為了不使忘憂谷勢單力孤，我在蒲長老引薦之下，加入了逍遙閣。而我以蓮花法身復生後，獲得了木雷雙靈根資質，蒲長老便授我『雷融心法』，同時正式收我為徒。」
「師父於我，不只是師父，更像是……父親，所以，他的事，便是我的事，只可惜，我身體受『蓮華壽數』限制，許多時候，心有餘力不足，倒是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說到這裡，龐舒夜聲音低落下去。
六角亭一片寂靜，只有簌簌花瓣隨風飄去。
沈青鈺也隨著他沉默了片刻，正想出言寬慰幾句，神識察覺到有人靠近，轉身望去，從亭外走來的正是少年如意。
只聽他撇嘴道：「舒夜，如今你手上還有六顆蓮華仙丹，可以再活一百五十歲，你幹嘛苦著一張臉？再說了，沈姑娘拿到誅邪劍，主人馬上要創立天道盟了，這等大喜事，你也該高興起來才是！」
龐舒夜正了正色道：「如意，葉星辰不是讓你守在玄霄房間裡照顧他麼？你怎麼溜出來了？！玄霄的身體才剛剛癒合，正需要多一些人照顧，你快回去吧。」
「霄大哥說了，他自己一個人呆著就好，不需要別人照顧！」如意縱身跳上了石凳，一屁股坐到了沈青鈺和龐舒夜之間，烏黑的眼珠在他們兩人身上轉了幾轉，道，「你們剛才說的，我可都聽見了。舒夜，原來你的姐姐，和你是結義的啊？」
「你想說什麼？」龐舒夜淡淡看了他一眼。
「呃——」如意眨了眨眼睛，那一絲促狹的意味越發濃重了，「我在想，那位若嫣姐姐，一定是大美人。不然的話，你為什麼那麼惦記她呢？她又不是你的親姐姐嘛！」
龐舒夜也算是兩世為「人」了，卻還是頭一次被人這樣調侃，雪白面龐上泛起了一絲紅。
「你這小鬼！」沈青鈺拍了一下如意的腦袋，「若嫣姐姐是師兄的救命恩人，又是因為救他，才和他失散，師兄關心他，找她，是自然之理，你胡說什麼！」
「我這不也是關心他嘛！」如意縮了縮脖子，下意識看向龐舒夜，堆起笑容道，「不管是為了什麼，舒夜，我都希望有一天，你能和若嫣姐姐團聚。剛好我也能見識一下美人……」
還沒說完，又被沈青鈺敲了一下腦袋，如意叫了一下疼，再抬頭便見龐舒夜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向亭外走去，連忙嘀咕：「哎，舒夜，別生氣，開個玩笑……」
龐舒夜卻走得更快了，如意一邊追過去，一邊轉頭飛快地對沈青鈺道：「姑娘，那個——方才霄大哥服了些湯藥後，身體好很多了，池瑞和素寒也離開了他的房間，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說完，一溜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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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