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噩夢纏身

  而遠在萬里之外,有人正於無邊夢魘中,重新經歷著那場將他推入深淵的審判。

  是三清殿。

  冰冷、肅殺,一如他記憶中的模樣。

  他站在殿中央,四面八方是數不清的人影,每一張面孔都模糊不清,卻又透著如出一轍的憎惡與鄙夷。

  「孽障!」

  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是師尊玄陽真人的聲音。

  那聲音里蘊含的失望與決絕,化作無形的利刃,將他凌遲。

  「證據,不會說謊。」

  一柄寒光凜冽的劍,直指他的眉心。執劍的人,是他最敬重的師兄沈清辭。

  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鐵面無私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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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我看到的。」

  他唯一的摯友墨塵仙君,別開了視線,聲音艱澀,卻字字誅心。

  他想辯解,喉嚨里卻像被灌滿了燒紅的烙鐵,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想逃,雙腿卻如同被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被孤立,被審判,被拋棄。

  整個世界都背對著他,只剩下無盡的冤屈與冰冷的絕望。

  畫面陡然一轉。

  他站在絕情谷邊,身後是追殺而來的同門,身前是萬丈深淵。

  罡風如刀,割裂著他的道袍,也割裂著他殘存的最後一絲希冀。

  人群中,有一雙眼睛,怨毒而快意。

  是凌昭。

  那個他曾悉心教導、視如己出的徒弟,此刻正藏在人群之後,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著什麼。

  林清唯看懂了。

  他說——師尊,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

  那無聲的詛咒,瞬間化作了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他徹底吞噬、撕碎。

  林清唯猛地從床上坐起,雙目圓睜,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緊縮。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順著他蒼白清瘦的臉頰滑落,滴在他緊攥著被褥、骨節泛白的手背上。

  哪有什麼三清殿,哪有什麼絕情谷。

  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可那份被全世界背棄的恐慌與痛楚,卻真實得仿佛附骨之蛆,死死地啃噬著他的神魂。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掙脫束縛。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卻依舊覺得窒息。

  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來,夢境與現實的邊界變得模糊。

  他怕。

  怕那不是夢,而是他早已被遺忘的,血淋淋的過往。

  在被無邊黑暗徹底吞沒的前一刻,一個名字,帶著求救般的本能,從他乾澀的喉嚨里衝口而出。

  「傅景湛……」

  聲音很輕,帶著破碎的顫音,幾乎微不可聞。

  然而,話音落下的瞬間,吱呀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挾著夜的涼氣,疾步而入。

  來人甚至來不及點燈,便徑直走到了床邊。

  「林清唯。」

  傅景湛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被驚醒後的惺忪,更多的,卻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他借著月光,看清了床上那人的模樣。

  林清唯蜷縮著身體,一頭鴉羽般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愈發蒼白得近乎透明。

  那雙總是清冷如秋水的眼眸,此刻正被驚恐與茫然填滿,像一隻在暴風雨中迷失了歸途的幼獸。

  傅景湛的心狠狠一揪,但他沒有多問,只是俯下身,伸出長臂,將那個還在劇烈顫抖的身體,一把攬進了自己懷中。

  這是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帶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木氣息,瞬間驅散了縈繞在林清唯周身的寒意。

  「別怕,我在。」

  傅景湛將他緊緊抱住,溫熱的嘴唇貼在他的耳廓,用最沉穩、最篤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安撫著。

  「只是個噩夢,都過去了。」

  「別怕,有我在這裡。」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體溫,像一劑最有效的鎮定劑,終於讓林清唯那瀕臨崩潰的神智,找回了一絲安寧。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反手死死地攥住了傅景湛胸前的衣袍,指節用力到泛白,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嵌入對方的身體裡。

  「我夢見……」他想說什麼,可一開口,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那些可怕的畫面又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噓——」傅景湛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立刻打斷了他。

  「不想說,就不說。」

  他空出一隻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撫著林清唯的後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不管你夢見了什麼,都只是夢。」傅景湛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有力,「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林清唯不再說話,只是將臉深深地埋進傅景湛的懷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份能讓他感到安全的溫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著薄薄的衣料,傅景湛胸膛里那顆強勁有力的心跳,一聲,又一聲,沉穩而堅定。

  這心跳聲,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漸漸撫平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傅景湛就這麼抱著他,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淌。

  林清唯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地放鬆下來。

  但他攥著傅景湛衣袍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他閉著眼,卻再無睡意。

  夢裡的那些面孔,那些話語,依舊在腦海里盤旋。

  師尊的怒斥,師兄的冷劍,摯友的背棄……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那些被他遺忘的過去,真的就是如此不堪?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更用力地收緊了手臂,感受著身邊這個人的存在。

  這個在他最狼狽、最落魄的時候,將他從死亡邊緣撿回來的人。

  這個日復一日,用自己的內力為他溫養受損心脈的人。

  這個在他每一次被噩夢驚醒時,都會第一時間趕來,將他擁入懷中,告訴他別怕的人。

  傅景湛。

  似乎從他記事起,這個名字,這個人,就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這一夜,林清唯再未合眼。

  傅景湛也陪著他,一夜未眠。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林清唯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清明,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自己,裡面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與溫柔。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沉默。

  林清唯知道,無論那場噩夢是否是真實,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