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風將昨日遇見裴雲逸的事情說完，殿內安靜了片刻。
他見到師兄時，黎想也在，兩人都平安無事。妖市裡的動靜確實是他們鬧出來的，只是臨安留下來的事情還沒查完，所以裴雲逸暫時不打算回來，只讓他們先回宗復命。
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了。
宗主聽完，只問了一句：「雲逸親口說，事情處理完再回來？」
「是。」
宗主沒有再說什麼，讓幾人先回去休息。
殿門重新合上以後，他卻沒有立刻起身。
裴雲逸不回來，這件事本身還算不上什麼。
他已經十八歲，又常年在外除妖，既然手裡的事情沒有查完，想繼續追下去也說得過去。
真正讓宗主在意的，是凌清風方才無意間提到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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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叫黎想的女妖帶他進了妖市。
宗主垂下眼。
妖市入口認的是妖力，這條規矩凌清風他們不知道，他卻知道。
宗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女妖自己進去自然不難。
可她是怎麼把裴雲逸帶進去的？
這個問題，看來得見到人後親自問。
兩日後，黎想和裴雲逸已經離妖市很遠。
玉佩的來歷仍舊沒什麼實質進展，兩人剛從前面的鎮子出來，準備沿著官道繼續往下走，裴雲逸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黎想原本還在低頭研究手上的玉佩，差點撞到他身上。
「怎麼了？」
裴雲逸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那片樹林，落在不遠處的人影上，神情在極短的一瞬間變了。
黎想順著看過去。
那人獨自站在路旁，衣著並不張揚，身上也沒有帶任何隨行弟子，可裴雲逸已經先一步開了口。
「父親。」
黎想：「？」
她手裡的玉佩差點沒拿穩。
父親？怎麼家長都來了？
她順著裴雲逸的視線重新看過去。
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一身素白宗主服穿得極其端正，烏髮束冠，眉目清雋，五官生得很好看，卻不是張揚艷麗的類型，反而乾淨得近乎冷淡。
最顯眼的是那一身氣質。
端方，清正，沉靜。
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十分可靠，像是無論遇見什麼事情，他都能不偏不倚地處理妥當。
黎想看了兩眼，又轉頭看了看裴雲逸。
可以看出裴雲逸應該長得更像媽媽一點，不過氣質倒是有些相似。
宗主沒有在路邊同他們細問查案的經過。
凌清風已經將知道的事情都說過，裴雲逸既然堅持要將剩下的線索查完，他也沒有立刻再提回宗，只看了兩人一會兒，忽然問道：「妖市是怎麼進去的？」
裴雲逸神色微微一頓。
「清風說，是她帶你進去的。」宗主語氣依舊平靜，「我倒是問問你，你是怎麼過的入口？」
裴雲逸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父親為什麼會問。
也正因為知道，才不想讓黎想開口。
「進入妖市的辦法有些特殊，不過沒有留下什麼後患，父親不必——」
「我給他的呀。」
裴雲逸的話停住。
黎想還一臉坦然，甚至覺得這事根本沒什麼值得藏的。
本來就是大大方方的給了妖力就進去了，有什麼好藏的？
「他一個人族又進不去，我就把自己的妖力渡給他一點，夠騙過入口就行。本來也是我要進去查東西，他只是陪我，真要算私闖妖市的話，主要責任應該算我的。」
黎想覺得自己真的是太仁義了。
不過她也確實覺得裴雲逸被找家長這件事，自己有一定責任。
如果不是要陪自己調查半妖身世，他也不至於在妖市捅那麼大一個窟窿。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宗主靜靜地盯著黎想。
黎想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她說錯什麼了嗎？
宗主一直沒說話，又看向了裴雲逸。
妖力不是從旁借來便能使用的東西。
要騙過妖市入口，至少要讓那份妖力真正進入經脈，在體內運轉，直到氣息都被沾染。
他自然知道這種辦法。
所以才更清楚其中意味著什麼。
宗主的目光慢慢沉下來。
「你讓她的妖力入了經脈。」
裴雲逸沉默了片刻，還是答道：「只是為了進入妖市，進去以後便散了，沒有影響。」
「是啊。」黎想還在旁邊補充，「我自己控制的，沒傷到他。」
裴雲逸：「……」
他忽然很想讓她別說了。
可黎想顯然還沒意識到哪裡有問題。
她甚至還覺得宗主大概是擔心兒子身體。
「真的沒事。」她十分誠懇地保證，「他後來活蹦亂跳的，還把人家陣法拆了一路。」
裴雲逸閉了閉眼。
宗主終於重新看向她，黎想被他看得安靜了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十分端方溫和的人，此刻神情明明沒有多少變化，她卻莫名覺得那目光冷了不少。
宗主沒有問她。
只看向裴雲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裴雲逸當然知道。
至少進入妖市之前，他以為自己知道。
那時候他只是需要一個身份，黎想也只是將妖力分給他一些，沒有誰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值得深想。
可現在面對父親的目光，他忽然明白，對方問的根本不是妖市。
裴雲逸握劍的手輕輕收緊。
「知道。」
宗主看了他很久，裴雲逸沒有避開。
一旁的黎想終於察覺出一點不對。
她看看宗主，又看看裴雲逸。
借個妖力而已，用得著說的好像玷污了他兒子嗎？
宗主忽然道：「跟我回宗。」
語氣並非是商量。
裴雲逸卻沒有動。
「事情還沒結束。」
「剩下的事情宗門會處理。」
「我答應過會找到那名半妖的家人。」
宗主神色沒有變化：「那便將玉佩留下。」
黎想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東西。
裴雲逸卻比她更快開口。
「不行。」
宗主看向他。
裴雲逸站在黎想身側，沒有退。
「這件事我要自己查完。」
短暫的安靜以後，宗主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到黎想身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