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海上迷霧
審訊從晚間八點開始,故事緩緩展開,一個多鍾後,黃智恆的心裡防線就被全方位擊潰,他已經在錄像機面前親自承認了自己殺害八仙飯店滿門,板上釘釘的證據沒辦法再抵賴,滿是挫敗的心境也讓他不想再負隅頑抗。
他的人生已經一敗塗地,沒有任何抗爭的必要,唯一還值得惦念的,就是他五年都沒見過的妻子和孩子,為了見他們一面,他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犯罪過程都交代清楚。
動機和過程同故事中的差不多,將受害者殺害之後,他一個一個的把他們從二樓拖動到飯店後廚分屍,為了踐行自己仍舊聘請他們的諾言,他將能夠做叉燒餡的肉留下,頭顱和內臟砍碎同廚餘垃圾混在一起,套上兩層黑色塑膠袋,趁著夜晚丟棄到附近的垃圾焚燒站。
至於四肢,他擔心會留下指紋被人認出,特意用磨刀石磨去,統統裝進行李箱,然後用假身份信息乘人數較少班次的輪渡船,等船駛到距陸地最遠的地方,就找個沒人的角落打開行李箱拋至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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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此前在澳們犯下的那起兇案,殺害李和一家,他也供認不諱。
唐心柔唱了一個鐘頭的獨角戲,喉嚨都有些嘶啞了,針對細節的拷問,都換了何子明來問,眼鏡仔來記錄,走出審訊室,她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卻聽旁邊的小黑屋旁聽室的門也被打開,忠義哥的聲音傳出來。
「所以說,千萬富翁也好,平民百姓也好,任何一個人,都千萬不能染上賭啊,不然一輩子全都毀了...」
阿傑的聲音也沾染上幾分唏噓。
「沒錯!雖然我一向不會給任何罪犯找藉口,但是這個阿七犯罪就是被賭博害的!」
門被打開來,大家相對而視,唐心柔看到忠義哥臉上換上了新紗布,只是紗布不涉及傷口的地方被筆畫上了一個愛心,還有兩個整整齊齊的小字一「英雄」。
她心裡躍出一股暖意,不過臉上卻浮現出一股冷色,面色不善的看向他。
江忠義一向是會察言觀色的,自然看出她是在責怪,為什麼不在家休息,撓了撓頭道o
「案子沒結束,在家呆不住,思前想後還是來工作了,我這都是皮外傷,不要緊的!」
說罷又面帶欣賞道。
「糖心你剛才可太厲害了!這個故事講的,把黃智恆犯罪時候的動機、心理都表達的分毫不差,他聽的時候,估計全身都是冷汗吧!」
阿傑的腦袋也從忠義哥的身後探出來。
「就是啊!沒想到糖心你平時不聲不響的,都以為你好冷淡,沒想到心裡感情這麼充沛呢!厲害!太厲害了!簡直就是十項全能!天生就是當警探的料!」
雖然是誇獎,但江忠義一點聽不得別人說糖心不好,用力拍了拍阿傑腦袋道。
「糖心哪裡冷淡了?你呀,整天就知吃吃吃,觀察力是一點進步都沒有!她只是情感不那麼外放而已...不像你,今天吃沒吃飽都寫在臉上!」
阿傑一臉無辜的辯解道。
「我...我不是說糖心不好,我是在誇她嘛!誰要她那麼優秀的!」
這樣明晃晃又真心實意的誇獎唐心柔不知多久沒經歷過,只覺得臉龐被走道的白熾燈照的灼熱,輕輕扇了扇,眨了眨灼熱的眼,波瀾不驚道。
「我們先整理筆錄吧。」
她說的筆錄是澳們和大陸警方傳過來的那些,黃智恆妻子孩子,李和一案倖存的受害者,以及黎氏老僕在上一個案件時所做筆錄。
阿七的故事,也是她看過這些筆錄之後在腦中構思出來的。
她現在也是沙展了,除了要破案,還要學著整理資料,寫案件報告,江忠義正好借著機會一點點的教她,阿傑也被拽著一起來學。
「這些有何Sir,忠義哥,現在還多了一個糖心來寫,哪裡用得到我了?我又當不上沙展...」
他看著整頁整頁的文字,撓了撓頭,堅決不從,唐心柔蹙眉看他,語帶不悅。
「努力。」
江忠義也附和道。
「就是,糖心說的對,你都沒努力,怎麼知自己不行?你才23歲就能進來刑偵組工作,潛質還是不錯的,糖心的小目標是當總督察,你至少也要當個督察吧?」
「我,督察?」
方晉傑難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唐心柔點頭道。
「是的,方Sir。」
Madam的眼神波瀾不驚的認真,眼眸燦若星辰大海,阿傑胸中忽然升起無限希冀,猛猛點了點頭,活力無限的投入工作之中。
案宗和案件報告都是異常嚴肅的事,律政署會以此為藍本來起訴嫌疑人,一點不容馬虎,大家一直忙到月朗星稀,何子明他們的筆錄也終於完成,提出先帶大家出去吃宵夜。
「阿傑,你不是一直想去吃避風塘炒蟹,中環那邊的鋪子應該還開門,不如開車過去啊?」
本以為阿傑會歡欣雀躍,沒想到他卻還埋頭在案卷里,擺了擺手道。
「不去了,那麼遠,浪費時間,待會兒不是還要帶黃智恆去指認現場什麼的...」
說著又抬頭指了指辦公室角落的柜子。
「我記得上次忠義哥買了不少鮮蝦蟹板味泡麵,不如就吃那個,一樣是大海味道,沒差多少...」
阿傑這傢伙什麼時候轉了性,何子明正想勸說幾句,卻聽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一個有些陌生的女聲傳來。
「熬夜辦案,怎麼能吃泡麵這種東西呢!多沒營養啊!」
大家紛紛看過去,只見一位穿著黑色風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
阿傑和眼鏡仔馬上開口道。
「嫂子!」
唐心柔不曾見過,但也跟著禮貌喊了一聲嫂子。
江忠義一臉訝異,嘴角卻勾出笑容。
「阿慧,你怎麼來了?」
說著就要去接她手中帶著的幾隻保溫桶。
林中慧卻沒看他,只朝著大家點了點頭後,就熱情洋溢的朝著唐心柔走過去,牽著她的手道。
「你就是小糖心吧?終於見到你本人了,好好好,真好!真人可比照片裡看起來靚多了!」
說著就很自然的把手中的保溫桶放在桌子上,伸出手捏了捏唐心柔因有些緊張而鼓起的臉頰。
「還有這個小臉蛋,真嫩!看著就讓人喜歡!不過熬夜狀態還是會差一點哦,不過不怕,嫂子專門熬了霸王花玉竹無花果大骨湯過來,好潤肺的,你一定要多喝兩碗!」
唐心柔本不太習慣於這樣的熱情,不過被阿美不經意的觸碰間也逐漸脫了敏,知對方是好意,張了張嘴嘗試說道。
「多謝嫂子。」
「乖~」
林中慧聽老公說過小糖心性格,對她的面無表情倒不甚在意,拍了拍她肩膀又轉過身對大家道。
「都有份哦!今天的夜宵管飽!」
保溫桶蓋子被打開來,濃郁的肉香頃刻飄滿整間辦公室,除了靚湯,還有一道豉汁蒸
魚腩,一道白灼菜心,以及香噴噴的米飯。
「哇,好香啊!」
剛才還沉迷於卷宗的阿傑聞到食物的香味,即刻毫不留戀的將卷宗合上,自然的邁步過去,幫著嫂子一起盛飯。
林中慧帶了一次性的碗筷,將靚湯一一舀至碗裡,其餘人都是平等,江忠義因是傷員,肉多的排骨多了幾塊,madam唐的就更不用說了,冒尖的都要裝不下了。
搏鬥過程她都聽過了,深知沒有madam唐,就沒有她家老公的功勞。
有了這一波功勞,她們這個月可以領到一大筆傷病補償,最重要的是,這一筆記在履歷上,將來晉升個警署警長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她拿出公筷,將江忠義碗裡的排骨又撥了兩塊到madam唐的碗裡。
親眼目睹這一幕後,又伸手去端湯的江忠義:
傳承數千年的廣府老火靚湯,火候足,時間長,既取藥補之效,又取入口之甘甜,一碗下肚,只覺身心都被療愈。
再去吃其他菜蔬時,都不免多吃幾碗。
「先喝湯,再吃菜,寧可食無菜,不可食無湯。」
唐心柔記得阿媽曾這樣說過,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邊喝湯邊閒聊,幾乎是香江每家每戶的日常。
可這普通的日常,也只有在失去時,才知彌足珍貴。
眼鏡仔也想到家人,將起滿霧氣的眼鏡推到頭頂開口道。
「嫂子,這道湯好好喝,能不能給菜譜我,我回家也讓我阿媽煲來喝?」
「當然沒問題!不過呢,這裡面好多食材都需要分別處理的,尤其是一些藥材,都不能搞混的,錯掉一步可能補藥變毒藥喲,不然你把你家裡電話給我,我同你阿媽溝通啊!」
「好!多謝嫂子!」
眼鏡仔將電話寫在紙上,阿傑也去湊熱鬧,對靚湯大誇特夸,順便悽苦的吐槽自己同眼鏡仔都住在警察宿舍的四人間,不常能吃到家常便飯,引得林中慧答應以後多煲湯送來,順便又問了問唐心柔愛喝什麼樣的湯。
得知她不挑食,又是一通誇獎,江忠義看老婆大說特說,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過去,輕輕附在她耳邊補充道。
「糖心愛食甜...」
雖然她對食物不挑剔,也明確拒絕過好幾次他遞過去的糖果,但江忠義仍然觀察到,小糖心每次吃到甜味的點心,都吃的很認真,小臉頰一鼓一鼓,像小松鼠。
得知這一點,林中慧看向小糖心的眼神更加柔和。
「愛食甜啊,那不是和我們家杏妹好像!」
她說話並未特意小聲,以唐心柔的好聽力,自然聽得一清二楚,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紅暈。
忠義哥家裡的情況她還是了解的,女兒杏妹,才五歲而已,哪裡和她像啦?
她可是成熟穩重的大人。
心中小小抗議不影響她賣力吃飯,米飯蒸的鬆軟,配上少鹽的菜心,咀嚼起來格外香甜。
幸福的餐食用完,又要繼續工作。
已是接近凌晨,何子明把江忠義趕著去送老婆回家,順便別再回來,唐心柔他們則是帶著黃智恆去八仙飯店指認現場,還原案發經過。
除了這些,還要去垃圾焚燒站尋找他丟棄的頭顱和內臟。
可惜那件事發生在六天前,焚燒站經過一輪焚燒,所有東西都化作焦炭和空氣,再難回還。
他們還聯絡了龍鼓灘碼頭的輪渡公司。
那邊不願意他們白天帶著犯罪嫌疑人來搭船指認,怕引起媒體猜忌影響到輪渡生意,於是也是漏夜出海。
茫茫夜色籠罩海空,離岸邊稍近些時,岸邊燈光還能照應出海的影子,船入海後,大海就完全隱在夜色當中,今夜無風,海浪也靜謐溫柔,一輪近乎圓滿的月亮倒影在水中,像是一團化不開的迷霧。
一路上除了必須,黃智恆幾乎一字未說,只在船上指認過後,望著水中月影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開口問道。
「月枝和孩子們,是否願意見我?」
黎月枝,是他妻子的名字。
今天一早,阿傑他們聯絡過澳們警署後,就拜託他們找尋這一家人,到了下午,那邊傳來一封簡短傳真,說黎月枝夫人做過筆錄後就表態,說她已有了新生活,孩子們也隨她改姓黎,不會再見黃智恆,同時表示若需要收屍,往來香江和澳們的大兒子會抽空過去一趟。
江忠義委婉將黎夫人的回答講出,黃智恆怔怔問道。
「她在澳們待了五年,是不是早知我做過的事,所以再不願理會我?」
這一點他們沒問,自然也不知答案,但是大家討論過,澳們那么小,知道的可能性終究比不知道要大,為此阿傑還憤慨表示。
「黎夫人這樣做太過分了,她丈夫可是殺了一個人,應該早早去警方投案才對!」
江忠義嘆口氣道。
「那些是兩人結婚前的事,後面做了十幾年夫妻,還一起生了兩個孩子,多少有感情在,可能是心裡不忍吧...」
外人都覺唏噓,黃智恆更加難以承受,哀嚎一聲就往欄杆外衝去,試圖跳海自殺。
可惜唐心柔時刻都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鐵一般的臂彎死死鉗制住他,幾乎寸步難進0
嘗試了兩次之後他就放棄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海面上的月影波瀾驟起,唐心柔側過臉去看向被雲遮住的圓月。
起風了啊。
嘩~嘩~
近海尚且如此,深海中的波浪自然起起伏伏,蜿蜒延綿。
公海之中的一艘巨大的輪船上,一個寬厚身影用望遠鏡看著海面上不停晃動的月影,聲音沉穩。
「今次的案子我會替你擺平。」
說著他便看向跪在他腳邊的男人。
「以後做事當心一點,不要一點小事不高興就殺人,我早講過,正道的人都要用利益來收服,只有幫會和臥底才能用毒控制...」
他語重心長,眼神也寬厚溫和,像是一位諄諄善誘的老師,跪在地上的男人連連點頭o
「是,大佬,我錯了!是我太心急!想到那位女警惹到您,我一時氣憤所以才...」
「誰說她惹到我了?!」
不等他說完,話語就被猛的打斷,附在地上的手被皮鞋無情踩住,痛感令男人無所適從,顫顫巍巍道。
「您不是曾經專門把她的入職警署從油麻地改到八鄉嗎?後來還在她的轉職手續上卡了一下...這種小事您跟我說一聲就好,我可以幫您悄無聲息的解...」
決字還未出口,踩踏他手指的腳用力摩擦下去,他萬箭鑽心,痛的舌尖都要咬破,卻不敢抬頭,只看到甲板上猙獰的影決絕開口。
「自作聰明!不許任何人再動她!」
「是是是...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男人感受到他語氣中的認真,連連點頭,俯的更低了。
「廢物!」
大佬踹了一腳他心窩,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男人捂著胸口跌坐在地上,長舒了一口氣,凝出血色的指關節也緩緩垂落,身上月影緩緩被雲層吞噬。
他怔怔看了看天,卻怎麼也看不到溫柔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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