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750【望淮石】
姜暄的想法其實不算複雜。
今日這場宴席,一是為慶賀薛淮喜得麟兒,二是讓薛淮和東宮屬官正式相見,三是讓姚維憲參與開海大計。
這不是為難和算計薛淮,更不是想要在海事衙門安插眼線。
經過去年東宮自查之前的那場談話,姜暄已經明白薛淮的心志,今日他將一切都擺在明面上,便是希望薛淮明白,他們之間需要一個傳遞消息和協調立場的人。
姚維憲身份合適,能力也夠,確實是最佳的人選,同時也能為薛淮的開海大計出一份力。
薛淮這會大抵理解太子的用意,但他不能立刻答應。
一來,海事衙門的人事安排關乎開海大局,他必須確保每一個關鍵職位都由最合適的人擔任,不能因人情而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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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他若表現得太過急切,反倒會讓太子看輕。
三來,他還需要確認姚維憲對開海的真實態度,這人是否真心認同開海之策,還是僅僅因為太子的授意而來?
自古以來破壞遠比建設容易,倘若姚維憲本人並不認可開海,將來誤事反倒會破壞太子和薛淮的交情。
略作沉吟,薛淮開口道:「顏學士舉薦,在下自是信得過的,亦曾聽聞姚中允的才具。只是開海事務繁雜,涉及諸多方面,與詹事府的經筵講讀大不相同,我想請教姚中充幾個問題,不知可否?」
姚維憲正色道:「薛大人請講,下官知無不言。」
「好。」
薛淮平視姚維憲,溫言道:「在姚中允看來,開海之要義何在?」
姚維憲略作思索,答道:「下官以為,開海之要義在於通字。通商則貨殖繁盛,通航則海疆安寧,通政則朝野同心。前朝市舶歲入曾占國庫十之一二,足見海貿之利,然則海貿之利不在稅銀本身,而在其所帶動之產業與民生。一船出海,上下游牽連數十行業,可養活大量百姓,此乃開海之大利所在。」
能夠想到這一層已屬不易。
薛淮微微點頭,又問道:「海上風波險惡盜匪橫行,海貿大興則海防之責愈重,你認為海防與海貿當如何平衡?」
太子和顏秉忠等人鎮定地旁聽,顯然對姚維憲充滿信心。
姚維憲答道:「下官以為,海防與海貿實為一體兩面。海貿興則海防經費有出,海防固則海貿安全有保。昔年倭寇之患,根源之一便是海禁太嚴,沿海百姓生計無著,被迫而走險。若能開海通商,使百姓有正當謀生之路,從賊者自少。同時以海貿之利養水師之兵,以水師之威護海貿之船,二者相輔相成,方為長久之計。」
薛淮繼續問道:「海外諸國風俗各異,法令不同,若我大燕商船至彼邦遭遇不公,當如何處置?」
姚維憲稍稍一頓,答道:「下官以為,此事當分兩層而論。其一,朝廷當與諸邦訂立通商條約,明定雙方權利義務,遇事按約處置。其二,海事衙門可設專門機構,培養通曉番語、熟悉番邦律法之人,遇有爭端可據理力爭。我大燕商船亦須遵守當地法令,不可仗勢欺人。畢竟通商之道貴在互利,而非強取。」
薛淮靜靜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這姚維憲確實不簡單,並非只會紙上談兵的迂腐書生,而是真正思考過開海的實務與困境,且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一念及此,薛淮微笑道:「若讓姚中充選海衙一司任職,不知姚中充最想去哪一司?」
姚維憲想了想,答道:「下官於算學略有所得,若蒙薛大人不棄,願往度支司供職,協助郎中核算稅銀帳目。下官深知開海之利雖大,若帳目不清,稅制不嚴,則利歸私門,害歸公家。唯有帳目清明,方能服眾,方能長久。」
既謙遜,也很沉穩。
相對而言,度支司是海衙七司最枯燥、油水也最少的部門,因為薛淮已經在章程中明確銀錢分離,海貿收益經海運銀莊轉入太倉國庫,度支司並不經手銀錢,只負責帳目核查與監管。
姚維憲不僅願意去度支司,也沒有盯著度支司主官的位置,這樣的回答自然能讓薛淮滿意。
關於度支司郎中的人選,薛淮很早便已確定,沒人比袁誠更合適。
去年初夏,薛淮為袁誠爭取到河海監察御史的位置,便是讓他提前去江南熟悉海事,如今他掌管度支司順理成章,也只有讓他來管海衙的帳目,薛淮才放心。
此刻姚維憲不去爭油水最足的洋稅司或船政司,而是主動要求去度支司,這份選擇本身就說明了他的態度。
他是真心想為開海做些實事,而不是來撈好處的。
薛淮沉吟片刻,轉向太子說道:「殿下,姚中允才具出眾,於海事一道見解深刻,臣甚是欽佩。只是海事衙門初立,度支司乃是重中之重,需得與戶部、都察院多方協調。臣想請姚中允先以度支司員外郎的身份入職,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姜暄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員外郎乃度支司的二把手,官階為從五品,右春坊右中允為正六品,表面上姚維憲只升了一級,但是考慮到海事衙門的重要性,薛淮這個安排既給了姚維憲實權,又保留考察的餘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景澈安排得很妥當。」
姜暄點頭嘉許,繼而對姚維憲問道:「維憲,你可願意?」
姚維憲起身向太子與薛淮各自一禮,鄭重道:「回殿下,下官願往。蒙薛大人不棄,下官必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薛淮也起身還禮道:「姚中允言重了。往後同衙辦事,還望中允多多襄助。」
「不敢,下官定當全力配合薛大人。」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坦蕩笑意。
顏秉忠見狀便笑道:「好好好,景澈慧眼識人,維憲才堪大用,此番可謂珠聯璧合。」
任克修也舉杯道:「來,諸位,還請共飲此杯,預祝海事衙門諸事順遂!」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熱烈而融洽。
姜暄飲盡杯中酒,看向薛淮的目光中愈發多了一絲親近。
他心裡很清楚,薛淮願意接納姚維憲,不僅僅是因為姚維憲本人確實有才,更是因為薛淮願意給他這個儲君面子。
這份善意,姜暄當然會記在心裡。
酒宴繼續,氣氛愈發輕鬆。
顏秉忠代表太子問了幾個關於開海章程的細節,薛淮一一作答,時而引經據典,時而舉實例佐證,聽得眾人連連點頭。
姚維憲也插話問了幾句關於度支司與戶部對接的具體流程,薛淮耐心解答,並邀請他得空便去崇文門內的海事衙門舊址看看,提前熟悉環境。
申時末,宴席方散。
薛淮起身告辭,姜暄親自送到端本殿門外。
「景澈,今日之宴,孤甚是盡興。」
姜暄握著薛淮的手,誠懇道:「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東宮說。孤雖位在東宮,但若能幫上忙的,必不推辭。」
薛淮躬身道:「殿下厚愛,臣銘記於心。殿下放心,臣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亦不負殿下期許。」
姜暄點了點頭,鬆開手,自送薛淮的身影消失在宮門拐角處。
回到東宮書房,姜暄坐在案前,神色若有所思。
顏秉忠、方彥、任克修和姚維憲隨後也進來了。
姜暄抬手示意道:「坐吧。」
四人依言落座。
顏秉忠率先開口道:「殿下,今日之事————」
姜暄緩緩道:「薛淮的態度,你們都看到了。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敷衍,而是認真考量維憲的才具之後,給出一個合適的位置,這說明他是真心愿意與孤合作的。」
方彥點頭道:「殿下所言極是。薛大人做事極有章法,他若不想用維憲,大可以一推了之,以他如今在開海一事上的話語權,陛下也不會否決。」
任克修補充道:「而且他給的是度支司員外郎,這說明他確實看中了維憲的才能,而非僅僅為了給殿下面子。這份安排既照顧了殿下的關切,又不失原則,確實高明。」
姚維憲則誠懇道:「殿下,臣今日與薛大人交談,觀其言談舉止,確係胸懷坦蕩之人。臣以為,殿下與此人相交,可放心託付。」
姜暄微微一笑道:「孤也是這般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初綻的春梅,輕聲道:「孤這個太子做得不容易。父皇對孤期許甚高,皇弟們虎視眈眈,朝中又黨爭不斷。孤能信任的人並不多,薛淮過往雖與孤不算親近,但他做事有底線,胸懷天下,一心為國,正是孤需要的人。
顏秉忠等人紛紛頷首認同。
姜暄轉身看向四人,叮囑道:「你們也要記住,往後與薛淮打交道不必耍心眼,不必使手段。以誠相待,以心換心,才是長久之道。」
四人齊聲應道:「臣等謹記殿下教誨。」
太子點點頭,又對姚維憲說道:「維憲,你在海事衙門要好好干,莫要辜負孤的期望,也別讓薛淮看輕了你。」
姚維憲躬身道:「臣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所託。」
薛淮離開東宮後,先回都察院和蔡璋討論了幾件要緊政務,然後去吏部拜望房堅,就海事衙門的架構和部分中層官員的人選進行了細緻的探討。
一直到天色昏暗,他才離開吏部衙署,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大雍坊。
馬車在那條僻靜的永寧巷被人攔了下來。
薛淮讓陳霖和親衛們不必緊張,邁步向前行去,望著對面那人微笑道:「殿下何故在此?」
——
魏王姜嘩定定地看著薛淮,面上竟然浮現一抹幽怨,嘆道:「景澈,本王也準備了一桌席面,不知你可願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