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蘇嬋眼睛一亮。
老者渾濁的眼神里盛滿了悲憤:「我九歲那年,我爹就沒了,娘說他是在打漁途中遇到了巨浪,死在了玉仙湖中。可是此後的一兩年中,村裡的漁民陸陸續續失蹤,均是有去無回。就連去尋的人也不見了蹤影。有人說他們是遇到了水怪,也有人說他們是遇到了水盜。直到某一天……」
老者望著玉仙湖的方向,痛苦不堪地說道:「村中一位哥哥逃了回來,他說他們一行人被水盜抓去了大船,他們也不顧忌什麼,當著眾人的面殺死了一位婦人。剝去她的皮,削去她身上的肉,將骨頭折斷了裝進了金屬罐子裡……」
蘇嬋皺眉:「既然當時就知道,為什麼不報告官府?」
老者搖頭嘆息:「當時的官府滿腹貪慾,哪裡會在乎我們漁民的生死?據說每年水盜給他們的銀子就不老少呢!而且當時我們村子裡,幾乎全沒人了,年輕的男後輩只剩下了我和大我五歲的堂兄。」
窩頭想了想:「那你不想替他們報仇嗎?」
老者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怎麼不想?我日日夜夜都痛苦不堪,可是奶奶以命相逼,說我們是僅剩的命脈了,再死的話,整個村子就全完了。」
蘇嬋越想越覺得奇怪,因為混在水盜骨架中的,儼然有一位漁民模樣的人,他以一已之力毒殺了整船的水盜,並將他們的屍骨扔進了那間屋子……
可是他最後仍是死了,水盜臨死前重傷了他,所以他再無力氣將族人帶回安葬,以至於他們的亡魂被禁錮在了這艘船上,漂泊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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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次漁民是誰呢?老人不認識他嗎?蘇嬋試探起來:「你堂兄如今如何了?」
老者越發痛苦:「我堂兄說受夠了這個小漁村,不顧奶奶的阻攔,十六歲那年獨自一人去了揚州城,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
之前那樸實乾瘦的農婦這會兒膽子也大了些,她小心地說:「大家都說大伯是在揚州城發了財,不願回這破地方了,也不認我們了……」
蘇嬋嘆了一口氣,表情複雜地看著他們,緩緩說道:「不,他沒去揚州城,他費盡了千辛萬苦混進了這艘船,下毒殺死了水盜,可是他自己卻再也沒回來……」
老者大驚:「當真?姑娘你說的可是真的?可我堂兄根本不會武功,怎能殺死水盜?就連混上那船都是困難的!」
蘇嬋苦笑一聲,看著沙灘處的舊船:「究竟如何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半柱香之後,老者見到了船上那具灰白色的骨架,老淚縱橫:「這是我堂兄,就是他!你們看這上面的布塊,這就是奶奶親手織的布,親手打的扣子!」
蘇嬋緩緩地說:「你堂兄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替全族的人報了仇,可自己也死得悽慘,他的腿骨與右臂都被砍斷了,肋條骨也斷了幾根……就這樣跟水盜們同歸於盡了。」
老者跪了下去,嚎哭不止,嘴裡嗚嗚咽咽道:「柱子哥,這麼多年,我們冤枉你了,我們對不住你柱子哥!」
他哭得傷心不已,聽得蘇嬋也心中酸楚,一旁的窩頭也緊緊地倚在了她身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回過頭看,卻是瓏煙。
瓏煙呼了一口氣:「我去附近尋了些漁民過來,大家幫著把那些罐子搬出去吧,將他們葬入祖墳,這事也算了了。」
老者在女兒的攙扶下,親自抱起了堂兄的骸骨,緩緩地一點一點走出船艙。蘇嬋看著他的背影,只感覺胸口漲漲的,難受得緊。
當天,老者的堂兄便葬入了祖墳,而那些罐子裡的屍骨也全部取了出來……這些屍骨早已分辨不出誰是誰了,就算殘存了一點點布料之類的東西,也是極少數。
所以這些屍骨只能統一地葬入族人的祖墳,修建了一座大大的墓碑,也算了回歸故土、入土為安了。
這次的三人,總算了結了心情,拒絕了老者留她們住幾日的邀請,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就馬上買了輛馬車,直奔揚州城……
揚州城距離此時七八十里,趕路的話,大半天也能到了,他們打算在周邊尋個地方安頓下來,休息一兩天。
主要是玉仙湖上太過折騰,而她們也缺少補給,必須進城去買些東西了。
窩頭不解:「娘,為什麼咱們不在那爺爺家住呢?」
蘇嬋搖頭:「太過麻煩他們,而且我想早些忘了這幾天的事……太壓抑了。」
瓏煙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說了一句話:「我還好,這麼多年我習慣了。」
是啊,做了多年暗衛的她不是在跑鏢的路上,就在執行任務的路上,見慣了多少血腥與廝殺,雖覺悽慘,可也已經習慣了。
租來的馬車十分簡陋,遠不如靜姝準備的那輛舒適。座位就是硬硬的板子,連個靠墊也沒有,坐起來十分顛簸。
行進的路上,蘇嬋問起:「到了揚州城,路況是不是好些了?還有多久到晏都呢?」
瓏煙點頭:「確實好些了,基本上都是平坦之地,只需要繞過城池就好,到晏都嘛,快的話六七天,慢的話十來天了。」
這個預估不了,畢竟她們不敢超近路,走偏僻之地,突發狀況也多,所以瓏煙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也不知道家裡人如何了,真是好擔心啊。」蘇嬋滿腹糾結。
瓏煙安慰她:「無事,若是有事,鏢局會有信送來的,你就放心吧。」
臨近傍晚時,三人終於到達了揚州城的邊緣,與之前一樣,她們尋了處偏僻無人的破廟安頓下,蘇嬋帶了窩頭原地休息。
瓏煙趁著沒關城門前進了一趟揚州城,採買了許多食物與日用品,將馬車堆得滿滿當當。
當天晚上,他們就在破廟裡睡下了,因為太過勞累,三人呼呼大睡,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這也是出行以來,睡過最好的一覺了。
此後的幾天,相對平穩,雖然辛苦勞累,但是並沒遇到太糟心的狀況。而此時的她們,越來越北上,緩緩向晏都靠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