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這晚,兩人便在這農家小院中安頓了下來。
這戶人家在這村子裡,從房屋與屋中布局來看,還算殷實。
廚房裡掛著燻肉,家具也齊全,聽他們談起,自家還有三畝良田。
如果用前世的話說,這算是小康人家了。家中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湊齊了一個半好字。
因為給了足足五兩的銀元寶,夫婦二人對她們格外熱情,安排了最好的屋子住,被褥用品也是新的。
甚至連洗腳水,都是家裡的大兒子親手端來。
那男孩大概十歲了,長得十分瘦弱,膽子也是極小,看見他們一臉瑟縮,匆匆放下盆子就要往外走。
蘇嬋看到他,就想起了表弟剛子,於是拉住他問了起來:「可有讀書?」
男孩明顯受了驚嚇,慌亂地搖了搖頭,抽回了手,往門外跑去。
蘇嬋有些奇怪:「他怕什麼,我又不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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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站在身後的瓏煙小聲地說了一句:「他身上有傷。」
蘇嬋不解,瓏煙又說了一句:「手臂上,腿上,背上,都有傷。」
瓏煙習武多年,深知哪裡有傷,會產生異常的舉動。比如端盆的動作會牽扯到後背, 走動的動作會牽扯到小腿,而那手臂上,卻是他們拉扯時,瓏煙親眼看到的。
一條長長的鞭痕,已經褪成了暗紅色,明顯是舊傷了。
經她這一提醒,蘇嬋也感覺不對勁了,之前吃飯的時候,自己喊了幾次,這孩子就一直瑟縮著不上桌。獨自躲在廚房灶台旁。
這家女主人的解釋是,這孩子膽小怕事,上不得台面。
說這話的時候,男主人的眼中也閃過一抹厭棄。飯桌上的兩個小孩也對著廚房做起了鬼臉。
趕情這大兒子就是灰姑娘的命啊?蘇嬋 站了起來:「瓏煙,我出去一趟。」
瓏煙驚訝地看著她:「怎麼?」
「吃得有點撐了,出去走走。」蘇嬋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大家都待在房間裡,裡面燃著油燈,蘇嬋鬼使神差地進了廚房,意外地發現廚房一角的稻草堆上,鋪了一床髒到看不出顏色的棉褥子,上面的被子薄得出奇,好幾處都破了洞。
蘇嬋默默地走了出來,四處看了一番,卻沒找到那個男孩的身影。
正覺得奇怪時,一聲壓抑的叫聲傳了過來,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怒罵:「就你嘴饞,就你賤,你居然偷吃柜子里的東西,你好大的膽子!」
小男孩壓抑的哀求聲:「姨,我太餓了,吃了柜子里的剩菜……」
「餓?你有臉說餓!我沒給你吃飯嗎?那窩窩頭餵狗了?」婦人一巴掌扇了過去:「你再信口雌黃,明天我就把你關在柴棚里!」
蘇嬋悄悄走近一些,發現那婦人揪住孩子的衣領,一巴掌一巴掌朝他臉上打去,時不時還掐上一把,踢上幾腳,似乎有滿腔的恨意需要發泄。
而那孩子也是古怪,任憑再打再罵,除了實在堅持不住吃痛兩聲,其它時候均是一聲不吭,沉默地像一頭待宰的羔羊。
末了,他直接被婦人拎起了衣領,拖進了柴棚里,然後砰地一聲被鎖了起來。
蘇嬋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卻沒聲張,悄悄地走回了屋,回來之後,才發現瓏煙在門口看著自己。
以她洞察一切的觀察力,只怕早發現了這一切。
不過兩個人一個不問,一個不說,彼此沉默地洗漱了,上床睡下。
蘇嬋沒一會兒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她實在太困太累了。而旁邊的瓏煙卻是睜著眼睛看著房頂,似有無限的心事。
剛剛那個男孩,讓她想到了許多從前的事,想當初,她也是像那男孩一樣,每天都被毆打辱罵,數次都差點死了活不過來……
天還沒亮時,蘇嬋醒了,她睜開眼睛想了片刻,迅速下了床,收拾換衣服。
素來都是合衣而睡的瓏煙站起來看她:「這麼早?」
蘇嬋點了點頭:「快,收拾好東西,我們走。」
蘇嬋這副偷偷摸摸的舉動讓瓏煙驚訝,不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不敢質疑半句,聽隨她的命令行事起來。
兩人出了房門的時候,院子裡的雞打起鳴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兩人走到院角時,蘇嬋忽然說:「瓏煙,幫我個事。」
「嗯?」瓏煙停下,一頭霧水。
蘇嬋深吸了一口氣,指著柴棚:「你能弄出那鎖嗎?幫我把那孩子救出來,我要帶他走。」
瓏煙驚訝了:「帶他?這是他家。」
蘇嬋呸了一口:「這不是他家,這是地獄,如果再待下去,他會死的!瓏煙,求你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瓏煙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大可以收拾一下這家人,看不順眼,打就是了。還想說帶個孩子走,何其麻煩,如今蘇嬋還被官府搜索呢。
不過她沒說出口,將手裡的東西放在馬車上後,示意蘇嬋上車。片刻後去了柴棚,單手一擰,擰掉了鐵鎖,將那蜷曲在地,一動不動的男孩抱了出來。
男孩有點驚嚇過度,可是他沒叫喊,只是愣愣地看著瓏煙。
被送上車後,蘇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你沒事吧,她是你後娘對不對?」
「我親娘死了。」男孩睜大眼睛看著她:「你們要帶我走嗎?」
「對,帶你走。」蘇嬋溫柔地笑:「你願意跟我們走嗎?」
男孩掙扎地爬起,撩開帘子看向窗外:「我爹還在那裡。」
「或許等你長大了,還可以回來看看他,如果他知道反省的話。」蘇嬋摸了摸他的頭:「他盡不到保護你的責任,就是愧對你母親。」
這邊的瓏煙已經駕著馬車緩緩往前了,馬車裡的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明白了蘇姑娘的用意,她默默帶走這孩子,只是不想將他陷入被虐與僅存親情的折磨中。
瓏煙心裡起了一絲暖意,如果當年,師傅能像蘇姑娘一樣,自己也不會永生沉浸在悔恨與痛苦之中了。
說起來,當初她也跟這男孩一樣,被後娘折磨辱罵,師傅路過時,怒不可遏,手起刀落殺死了他們,帶著她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