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司命志》第二章,第三節有載:
這世上有九天九淵,其間便是山海,也作人間。
自阿凡辭官後,人們看見初升的朝陽被黑潮切成碎片,浪頭坐著一隻青面孩童。
那是蛟龍親眷驅策的水魅,正用稚嫩童音齊誦渡魂的禱詞。
它們,來為那隻惡蛟來復仇了。
但阿凡知道,復仇只是一個藉口。
妖族,祭食的藉口。
接著,整片大陸的江河同時暴漲,洪水像終於掙斷鎖鏈的惡獸,從每道河谷撲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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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自雲端俯衝,來到人間。
他看見自己當年治水修築的堤壩如玩具積木般瓦解。
那些凡人正蜷縮在一起,大片大片的房屋在洪水,如枯葉般流走。
「因果循環……」
「罷了,既然是我掀起的,那就由我來解決吧。」
阿凡低語道。
化人,斬妖。
羽衣上纏繞的不再是輕柔的雲縷,而是凌冽的風刃。
他將那害人的青面水魅梟首,並仿造其面部,為自己製作了一個面具。
面具,青蒼色。
他稱其為青冥。
戴在臉上,借用水魅的妖氣遮掩自己的法力氣息,用於隱藏自己斥鷃的根腳。
戰鬥持續了九日九夜。
阿凡的羽衣被龍血浸透,從青雲色染成玄黑。
他每斬一蛟,必取其逆鱗貼在胸口,化為羽衣戰甲。
這場戰鬥期間,他感知到了人族領地中有著強大的氣息。
可是那些人都居住在遠方的山上,不曾下來。
洪水滔天,那些修士連一道目光都沒有投下。
「他們也是人?不…」
「仙人,他們是仙。」
阿凡稍作思考,便將這兩長相相似的嬴蟲劃分開來。
畢竟這山海中沒有那個種族會坐視同族危難於不顧。
…………
戰鬥拉的時間越來越長,阿凡的戰甲也覆蓋了全身。
可漸漸的,他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不止是蛟龍,還有肥遺、蜚、窮奇、蠱雕、九嬰等害人的妖獸出沒。
阿凡無奈,只好先從戰線上退下來。
留一具法力分身吸引注意力,本尊則去恢復法力養傷,順便去人族後方看看情況。
……
人族後方,洪水吞沒城池,人像稻秸般漂浮。
最近的小城,阿凡斬落一條興風作浪的虬龍。
「怪哉,後方為何會有妖?」
龍屍砸出的浪濤里,他看見一個抱緊門板的紫衣女童正被浪頭推向漩渦。
他撈起孩子時,發現她腰間繫著草繩。
繩另一端連著早已僵硬的母親。
婦人十指血肉模糊,死前咬牙撕扯衣帶編成了這救命索。
阿凡眉頭一皺,法力流轉,將這肆虐的洪水全部蒸乾。
水位下降,露出一個殘破的神廟。
看著神廟中的神像,阿凡怔住了。
「這是我的……神廟?」
戰鬥的這三年來,這片大陸上的凡人已經將在前線作戰的阿凡當做了神明來供奉。
他急忙散開自己的靈識,看向整個人間,回顧著這三年來流逝的時光。
堵在關隘口,還是有許多小妖跨越了他的防線。
光是些許一劫的小妖,就將這個人間攪動成了煉獄。
阿凡收回靈識,瞳孔巨震。
「愚蠢!愚蠢!」
「為何……山海會有如此愚蠢的種族?」
他的識海被所見之景震撼,口中反覆喃喃道。
…………
「敵不過的,人是無法戰勝那些妖魔的……」
士兵們蜷縮在城門之內。
「混蛋!你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
身披重甲的將軍震怒。
「這一波過去了,下一波我們該怎麼辦?」
「支援呢?」
「……」
「將軍,撤吧,余峨城已經沒救了。再守下去,洪水要來了。」
「這樣死守,根本沒有意義!」
「什麼意義,我根本聽不懂!」
「妖怪來了!」
「結陣!」
士兵們結陣,望著遠方黑壓壓的低階獸潮,表情不一。
「來了!來了!」
「死定了,我們死定了……」
「青冥神君保佑……」
戰鬥打響之際,身處最前方的將軍望向前鋒的一個年輕士兵,不經意地問道:
「我記得你不是讀書人嗎,為什麼也要來前線送死?」
「不能退!余峨城後,是我人間萬家燈火,那種棄城逃竄,下九淵之事,我做不到!」
那年輕的前鋒擲地有聲。
「說得好!」
「好樣的!」
那位年輕前鋒的昂揚之話,稍稍讓那些雙腿打顫的士兵們將胸挺直了。
「妖孽!來吧!」
唰。
下一刻,那年輕的前鋒便被從天而降的蹄子給踏進了土裡。
那是一隻一劫幼蜚,蹄爪比磨盤還大。
嶙峋脊背上掛滿士兵的殘破鎧甲,喉間噴出的氣息,鐵矛瞬間熔斷。
幼蜚離去,蹄子抬起,那年輕的前鋒被粘在腳底好一會兒才落下來。
士兵們像蝗蟲般撲向那隻幼蜚的腳趾,用砍卷刃的刀猛剁腳踝角質層。
有人直接被踩成肉泥前,還努力把長矛插進鱗片縫隙。
「不行……我要站起來……我的家人都在後方等我!」
意志力堅挺,那年輕的前鋒士兵正欲撐起殘軀。
咔!
一隻蠱雕從天而降,將他吞入腹中。
「噎死那畜生!」
「火藥!火藥呢?」
「炸死它!」
士兵們帶著火銃著沖向那頭蠱雕。
甚至有人服下毒藥,以身為毒,再被那蠱雕吞下。
試圖以最慘烈的方式換取勝利。
利爪撕開士兵們胸膛的瞬間,毒血濺進妖獸眼睛。
硝煙瀰漫,蠱雕悽厲翻滾時壓垮半座箭樓,吞下帶毒士兵的肥遺痛不欲生。
而士兵們只剩殘軀血塊堆積在焦土上。
夜幕降臨,妖獸群暫時退去。
倖存者從屍堆里扒拉出還有氣的同伴,用長槍桿當擔架抬走。
「將軍人呢?」
「被踩死了。」
「還有多少人?」
「戰前兩百萬,現在……不到兩千。」
千夫長與另一位普通士兵坐在焦土之上,有的沒的聊著。
「那前鋒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這樣的戰爭,發生在人間的每一處地方。
無名小卒之事,並不新鮮。
可偏偏禍不單行。
洪水衝垮了糧倉。
饑荒,來了。
「糧草不會來了。」
一位老兵笑著翻開空癟的糧袋,內襯用炭筆畫著簡陋地圖。
標註著的人族城池上,密密麻麻全是箭頭。
「下一波獸潮,我們挺不過去的。」
「我會死,你會死,大家都會死。」
「當這個想法完全占據我的腦海時,我下意識地想要知道我當下活著的意義。」
城中破碎的神廟,篝火旁,千夫長在一眾士兵面前發言道。
「我決定了,我要死在這座城裡。」
「無論怎樣,不能讓妖獸在洪水到來之前,跨過這座城。」
「這就是我的意義。」
「所以……」千夫長話鋒一轉。
他從城中一位婦人手中拽過一個正在哭嚎的女嬰,抿了抿乾癟的嘴唇。
手中的軍刀,游移不定。
「反正她也只是提前我們幾天死而已。」千夫長這樣催眠自己。
「肉會分給大夥,保證之後有力氣去斬殺那些畜……」
「千夫長!」
他身邊,篝火旁,一位普通的乾瘦青年士兵站了出來。
「不能吃人!吃人是不對的!」
青年士兵大喊道,枯瘦的臉上稚氣未脫。
其它士兵停下了,包括千夫長,或許是良心殘餘,他們靜靜地聽著。
「我是不會吃人肉的。」
「生啖活人,那樣我們跟妖獸有什麼區別?」
「可這樣,你會倒在妖獸來臨的前夕,你甘心嗎?」千夫長無奈道。
那隻蜚留下的瘟疫還未散去,士兵們幾乎都中招了,若是再不吃東西暖一暖身子,根本挺不過明天。
「無所謂啊,這天地我來過,我戰過,我不悔,並且我死後啊……」
那位枯瘦的青年雙眼發亮。
「我的靈魂,是會飛升九天的!成為天上的星星!」
那青年伸手指天,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漫天繁星。
「九天之上,有天宮,有神仙!」
「成為星星後,清清亮亮的,看著人間,再也沒有煩惱痛苦。」
「若是吃了人,那就只能下九淵了!那是最深最黑的地底,有燒紅的鐵水,有拔舌頭的鬼,要受無窮盡的苦,永遠永遠都出不來了!」
在場氣氛一寂。
只剩篝火飄搖。
神廟中,青冥神像的眼角,皸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