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房的日子,是喬安二十七年來最特別的體驗。
鐵欄冷硬交錯,把窗外的天光切割成冰冷的條紋。初秋多雨,雨水綿綿,涼意蝕骨。
被關的這幾天,喬安的心境沒有起伏。看著來來往往的嫌疑人,她還能面帶微笑,說上一句「Bless you(願神明庇佑你)」。
這是一個殘忍的冷笑話。身陷囹圄的人,又怎會祈盼神明庇佑?
不知道這是被關的第幾天,又一個幸運兒路過喬安牢獄前時,她按慣例吐出了那一句「Bless you」。莫里亞蒂的聲音又從走廊盡頭飄來,富含變化的腔調就像一曲詠嘆調,字字句句都在空氣里跳躍:「好冷的笑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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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靠在牆上,透過鐵欄,尋光望著天窗。外面似乎在下雨,秋雨淅淅瀝瀝,微風卷著寒氣,鑽進了她的衣擺。
有點冷。她攏了攏長發,裹了裹風衣。
「別這樣,喬安。」沒有得到回應,莫里亞蒂誇張的聲音又飄了過來,「關於贏家獎勵,我還沒送給你呢。」
贏家獎勵?喬安冷哼出聲,這麼些天來,第一次回應他:「原來還沒送呢?我以為你將我拖下水,就是所謂的贏家禮物。」
「哈——?」莫里亞蒂拖長了音調,尾音在冷空氣里轉了好幾個彎,「這是我為你量身定製的劇本,戲劇專業出身的你難道不應該感到非常高興嗎?」
「一個無與倫比的高智商犯罪顧問,為一位娛樂界新星,親手撰寫了一部完美的劇本,這是多少人做夢都想得到的機會啊!」
「呵呵,那我還真是榮幸之至。」喬安用戲謔的口吻,抑揚頓挫地陰陽怪氣道。
真是個瘋子。
「而且,我親愛的喬安。」莫里亞蒂的聲音里染上了誇張的委屈,「拖你下水只是開場幕,真正的獎勵在後面呢。」
喬安閉上了眼,一言不發。她以身入局,有諸多考慮因素,其中一條,就是想近距離接觸莫里亞蒂,看他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不枉費她聽了這麼多天莫里亞蒂的廢話,今天他終於要說真正有用的東西了。
「我有一個朋友,她非常喜歡惠特比。巧了,漁港的溫暖與哥德式的陰沉,交織碰撞,簡直是長在我心坎的卓越藝術。因此,我帶著她的意志,拜訪了惠特比。」
惠特比?
喬安的眉心狠狠一跳:莫里亞蒂去那裡幹什麼?
他的話讓她頓時懷疑,之前對莫里亞蒂的側寫是否有偏差。他只對夏洛克感興趣,怎麼會花時間在她身上?
難道是……愛屋及烏?
這個想法出現了僅一秒,喬安自己就將其否決了。
太離譜了,若愛屋及烏的理由真成立,莫里亞蒂第一個詳細調查的不是她,而該是華生。
「199級的東崖台階,離家九年的你還記得嗎?真奇怪呢,喬安,我居然沒有在惠特比查到任何能證明你存在的信息哦~」
「為了讓這份禮物顯得更有價值,我就勉為其難地再送你一條情報吧。二十多天前,似乎有條小道消息,說你和夏洛克有親屬關係——這不會是真的吧?」
莫里亞蒂歌唱般的聲音在空中消散,天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寒氣漸漸爬上了後背。等喬安回神,只覺背部一片冰涼。
今年秋天怎麼這麼冷,冷得她後背陣陣發涼。莫里亞蒂沒再說話,或許目的已到,或許只是單純乏累,喬安無從得知。她沉默地縮在角落裡,慢慢消化這份來自莫里亞蒂的「禮物」。
二十多天前,她和華生討論過這個話題。彼時喬安格外篤定,認為這是媒體過於腦補的結果。可如今,這話從莫里亞蒂嘴裡說出來,她反而不確定了。
假設這些都是真的,那麼她是誰?她記憶里有關童年的部分,又是什麼?
萬千疑竇叢生,徹底擊碎了喬安連日以來,死水一般平靜的心。
唯有混亂的思緒,填滿了剩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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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逝,轉眼間便到庭審這日。兩個女羈押警員依規帶喬安去換了一身衣服,讓她仔細地對鏡打理了一番。當她塗下最後一筆唇釉時,鏡子裡又出現了把被捕現場走成秀場的女人。一連幾日的羈押,她未見半分憔悴,眉眼間反倒添了幾分病態嬌憨。
終於等到了這一日。喬安戴著手銬,走在長長的走廊里,心裡暗暗想到。就算身後跟著好幾個警員,她臉上始終掛著淡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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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刑事法庭,男洗手間。
夏洛克旋開水龍頭,冰涼的水緩緩滑過手心。鏡子裡,身姿卓然的偵探背後,驀地出現一個戴著鴨舌帽、左胸處別著周邊勳章的女士。
他抬頭,擰緊水龍頭,脊背挺直,擦淨了手,凝視著鏡子裡驚訝的女人。
紅棕發色、雙麻花辮、勳章上印著「I LOVE SHERLOCK」的花體英文。
夏洛克見過這個女人,就在喬安被捕的那天,她攔住了他和華生的去路,問了他一個極其尖銳且敏感的問題。
「你走錯衛生間了。」夏洛克平淡地說。
女人卻答非所問:「我是你的忠實粉絲。」夏洛克轉身,女人嘴角帶笑,緩步靠近,並揚起手裡的記號筆,對他道:「在我襯衫上籤個名,可以嗎?」
夏洛克冷眼瞧著,直接戳穿了她拙劣的演技:「你前臂上的印記,是長期壓在桌子邊緣留下的。說明在來這裡之前,你一直在匆忙地打字——或許出於某種壓力,因為馬上要到交稿日期了。」
女人見被拆穿,斂下了微微上揚的嘴角。她低頭,將筆別到胸前的口袋,平穩反問:「就這些嗎?」
她似乎不相信夏洛克洞悉一切的能力,平淡的提問仿佛某種智力測試。至於測試目的,夏洛克淡淡地掃了女人幾眼,演繹法得出的結論,讓他心裡不禁升起名為「厭惡」的情緒。
但他一向習慣用事實說話,以邏輯證明。所以,夏洛克看向女人的手腕,快言快語道:「你手腕上有墨水的污跡,衣服口袋鼓鼓的。」
女人再次微笑,帽檐下帶著目的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露餡了嗎?」看上去,就像夏洛克通過了她的測試。
夏洛克雙手後背,右手緊緊地握著左手。
他該感到榮幸?還是……厭煩?一個與夏洛克世界毫無相關的人,把他當作往上的跳板、籌碼,若是華生和喬安,他們會怎麼處理?
華生會直言拒絕,體面離場;喬安會不動聲色,巧妙避開。
可他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他都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處理。
「污跡是故意弄的,目的就是想看看我是否像其他媒體吹捧得那麼厲害。」夏洛克鬆開後背的手,握住女人的右手手腕,低頭輕嗅墨水:「油墨,印報紙時用的。但這塊污漬是你用食指塗抹的。」
他放下了她的手,目光下移,鎖定了女人滿意的雙眼。
「記者,在出版社你不會親自干髒活累活——你在測試我。」
他最討厭的,莫過於此。這接近一個月以來,情緒的累積幾乎達到閾值:麥考夫的閉嘴不談、莫里亞蒂的行為挑釁,以及面前這個故弄玄虛的女人,樁樁件件,讓夏洛克的語氣比平時冷上了幾度。
女人似是無所察覺,反而咧嘴微笑:「Wow!我太喜歡你了。」
「你想寫專欄:夏洛克·福爾摩斯——帽子下面的男人。」
女人嘴角下移。夏洛克話音剛落,她便道出一個名字:「凱蒂。」女人取下帽子,紅棕色頭髮在天光下泛起光澤,「萊利,很高興見到你。」
摘帽示意,是禮儀之一。但對於夏洛克來說,這不是一個友善的訊號。
她攔住他們的去路,問出的問題毫無邊界;她闖進男衛生間,只為愚蠢的智力測試。他不喜歡,非常非常不喜歡。
萊利伸出了手,夏洛克盯著她的眼睛,緊蹙眉頭,聲音低啞暗沉:「不,你不用問了。」他忽略她伸出的手,拒絕與她進行肢體上的社交。
「我不接受訪談,也不想掙那份錢。」夏洛克撂下這句話,抬腳便往門外走去。誰知,萊利緊隨其後,冒犯的問題接連蹦出:「你和喬安·韋爾是不是親兄妹?你和約翰·華生真的是純友誼嗎?」
她三步並作一步,搶到夏洛克面前,摁住了門,再次攔住他的去路。
夏洛克微微頷首,緊緊凝視著萊利的雙眼,灰綠色的眼裡閃過一絲躁鬱。萊利喋喋不休:「早晚,你需要有人幫你處理媒體上的各種八卦。」她掏出一張名片,塞進他胸前的口袋:「你需要有人為你澄清事實。」
「你覺得你能勝任這份工作?」夏洛克的聲音愈發冰冷。
「我很聰明,而且你可以相信我……」萊利抬頭,卻被夏洛克眼裡的情緒刺痛。她突然底氣不足,目光慌亂了一瞬,又重新聚焦,「完全相信。」
「聰明?OK,」夏洛克挑眉,後退兩步,「調查記者。看著我,並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麼?」
華生和喬安肯定能回答上這個問題,可他們不會像這個女人一樣,自詡聰明,卻連最基本的演繹法都沒掌握。
萊利被問住了。她失措地上下打量了夏洛克,正欲開口,偵探直接取消了她開口的機會:「如果你很聰明,就不需要訪談了,你可以看出需要的信息。」
他停頓了一下,萊利仍沒有開口。夏洛克徹底喪失了耐心,雙手後背,背部挺直,斜視女人,微微挑了挑眉:「沒找到?OK,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