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疑竇叢生

  午後,綿延秋雨一場,221B的落地窗上蜿蜒出一條接一條窄窄的水路。華生拉開窗簾,微弱的天光迅速漫開,在地上投下了一小片光亮。

  喬安整理了一下這幾天的報紙,頭版的位置基本上全是三人的合照。《萊辛巴赫的英雄》、《萊辛巴赫的英雄找到被綁架者》、《里科里特被捕》……

  最近媒體對夏洛克大肆造勢,竟有趕超這一年多曝光率總和之勢。喬安替好友高興的同時,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她說不上這是否算好現象。人紅是非多,更何況夏洛克所處的世界本就危機四伏。

  華生坐在笑臉牆前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瀏覽著今日的報紙。夏洛克身披深藍色晨袍,從臥室方向出來,嘴裡念叨著最近媒體賦予他的新稱呼:「神探,神探夏洛克!」

  「怎麼了,大偵探?」喬安將舊報紙捆好,放進書桌抽屜里,然後落座沙發,支起小圓桌上的鏡子,對鏡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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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會五點,她要上一個綜藝。托夏洛克這位天才的福,最近「偵探」一詞是大熱詞彙,相關綜藝、劇集與影片一時之間百花齊放。

  誰會料到華生在一年半前便一語中的。不過一年多的時間,憑藉幾張合影、超憶症以及博客熱度造勢,喬安陸續接到了不少的綜藝邀約。但她無意紮根娛樂圈,唯在經濟拮据時,才會從中挑選合適的通告,偶爾出鏡一次。

  這次上綜藝是因為喬安買了一輛車。每次辦案都要打車,特別是凌晨外出辦案,更難打到計程車。於是喬安想了想,決定添一輛出行工具,這樣辦案就會方便許多,也會減少很多意外情況的發生。

  「這個稱號把我神化了。」夏洛克在書桌前來回踱步。他瞥了喬安幾眼,「你這次又接了什麼綜藝?」

  「一檔關於推理的綜藝。」喬安放下梳子,笑容可掬,「多謝你,夏洛克。這些通告其實全衝著你的名聲來的。」

  華生抖了抖報紙,「喬安,你太謙虛了。我們都心知肚明你讓渡了多少榮譽出來。」

  夏洛克的臉黑了黑,鐵面無私地拆穿了兩個吹捧的人:「太虛偽了,麥考夫那套被你們學了十成十。」

  他行至壁爐架前,拿起前些天,蘇格蘭場集資送給他的獵鹿帽,伸手打了幾拳,「為什麼報紙上總是那張戴帽子的照片?」

  「或許是偵探的標誌?如果你在維多利亞時代爆紅,說不定紙媒會讓你叼個菸斗呢。」喬安對著鏡子一邊化妝,一邊回應夏洛克的問題。

  另一頭的華生聚精會神地看著報紙,忽然眉毛上揚,不敢置信地念出報紙上的文字:「單身約翰?」

  「這是什麼帽子?」夏洛克雙手擰了擰獵鹿帽,別說,雷斯垂德挑的東西的質量還不錯。

  「單身,他們究竟在暗示什麼啊?」華生放下報紙,手臂枕在雙膝上,滿臉疑惑。忽聞夏洛克詢問,他又快速回應道:「是獵鹿帽。」

  喬安畫眉的手一頓,「大概是關於你和夏洛克『不可言說的二三事』?」

  「這又是什麼?」夏洛克微微皺眉,看向喬安。這位既能在思維上與他接軌,又能共情華生每個情感選擇的女士,夏洛克通常願意沉下來聆聽她說的話。

  華生挑眉,正欲開口,喬安的解釋驟響,「你倆CP粉為愛發電呢。」華生沒招了,繼續低頭讀報,內容卻比喬安說的更離譜,「人們經常看到他和單身的約翰在一塊兒……」

  「用帽子獵鹿嗎?」夏洛克抓著帽子兩個帽舌,前後轉動著,實在不解當前的流行風尚。

  喬安拿起眼影盤,用眼影刷蘸了點大地色,對鏡消腫,「這些媒體好八卦。」

  「別說我呢,還有你的。」華生跳了幾行,念出了有關喬安的部分,「這位神奇的女士,經常被粉絲撞見和一個漂亮清純的法醫幽會……」

  「茉莉?」夏洛克看著手裡的帽子,作出扔飛盤的舉動,思維異常跳脫,「扔出去,它就類似某種死亡飛盤!」

  喬安無奈地抬頭,一隻眼睛上了妝,另一隻眼睛沒上妝,看上去像被人揍了一拳:「天哪,這個八卦離譜得的確類似死亡飛盤!」

  華生忿忿地岔開雙腿,雙手合十放在雙膝上,嚴肅地抬眸,看向立在壁爐前,把帽子當飛盤的偵探:「好吧,這確實離譜。所以,我們得多加小心了。」

  夏洛克卻充耳未聞,「這上面有帘子。耳罩,這明明是個耳罩,我的夥伴們。」他伸手一揚,帽子精準飛到華生的懷裡。華生下意識一攬,抱住了獵鹿帽。

  喬安化完眼妝,又輕旋口紅塗唇,耳邊響起了夏洛克的疑問,「『多加小心』是什麼意思?」

  華生抓著帽子的兩個帽舌,注視著面前瘦高的偵探,「我是說,它現在不是獵鹿帽了,是夏洛克帽,」他一把將帽子摔在報上,語速加快,「也就是說,你已經不再是個私家偵探了,你出名了!」

  華生的意思很好懂,至少喬安聽得明白。但夏洛克不這麼想,他揚了一下睡袍,輕盈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度,然後輕緩下垂。

  「都會過去的。」夏洛克陷進軟軟的沙發上,習慣性地雙手合十抵在嘴前,不知道華生的哪句話又觸發了他的聯想。

  笑臉牆前的沙發,華生接過話頭,一臉認真:「最好能過去。媒體會轉向的,夏洛克。他們總在轉向,但他們會轉向你。」他伸出手隔空指向夏洛克,仿佛某種警告。

  剩下的化妝步驟很簡單,喬安三兩下就化完了全妝。再上了一遍散粉後,她看了看時間,該出門了。

  「先生們,你們有誰想試試新車嗎?」喬安走到門前挎上包,修長的手指晃動著車鑰匙,詢問目前兩個處在奇怪氣氛里的朋友。

  稀薄的天光穿窗而入,漫過了沙發後背,溫柔覆住華生半明半暗的輪廓。

  從喬安的角度看去,夏洛克背光而生,周身籠著柔光;華生浮沉於明暗分界;而她則徹底沉在了陰影深處。

  光歸光,暗歸暗,明暗本不相交,光卻透過橋樑向暗,暗亦隨著橋樑向光。

  一光,一界,一暗,早已是寫定的宿命。

  /

  最後三人都坐上了新車。華生開車,夏洛克坐在副駕,喬安一個人獨占後排,握著手機,抓緊時間和綜藝工作人員對接。

  前排的華生和夏洛克就剛才的話題忽起爭執。對接工作的間隙,喬安聽見夏洛克問華生是否介意。她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示意前排兩人手機還在通話中。

  顯然,喬安提醒晚了。因為第二天的晨報,花邊消息那一版,全是對三人關係亂七八糟的梳理。

  華生和夏洛克自不必說,這次還牽扯到了喬安。

  「人們通常認為,喬安小姐和夏洛克先生存在某種親屬關係。難怪約翰先生會如此善待這位小他十歲的年輕小姐……」

  聽到華生念報時,家裡只有喬安一位聽眾。夏洛克一大早就跑去了巴茨醫院,說要進行新的解剖分析。

  「親屬關係?」喬安的聲音變了形,「我和夏洛克哪裡像了?」

  華生放下報,手抵住下頜,仔細端詳起了喬安。

  眼前的這位女士相貌明媚張揚,細看之下,眉眼的確與夏洛克相似。

  兩人眼型相同,眸色相像,在強光或弱光下,藍色與綠色無異;看得更細些,兩人都頂著一頭黑色的捲髮,甚至喬安時常隱匿在長發下的雙耳耳廓,看上去都與夏洛克的耳廓出奇一致。

  「和你們相處久了,我倒還真沒察覺。」觀察完畢,華生收回了打量的目光,「記得嗎?咱倆初見時,我還愣了一下。當時我真覺得你們很像。」

  華生這麼一問,關於初見的場景瞬間浮在了喬安眼前。

  一條粉色圍巾,連通了喬安與夏洛克的世界。彼時華生的注意力本在夏洛克身上,乍聽喬安提及圍巾這個新物證,便看了她一眼。當時的喬安看到了華生眼裡閃過的驚訝,還以為他在感慨她精準提供出證詞和物證。

  現在她才得知,當時華生是在詫異她和夏洛克的長相。

  「約翰,我忠誠的朋友。」喬安放下手裡有關傳播學的書,「這太離譜了,不是嗎?我從小到大見過的人都在記憶里,若夏洛克真和我有血緣關係,我會不知道嗎?」

  聽喬安這樣一說,華生也覺得這則花邊消息過於離奇了,「是啊,他們到底怎麼想的?」

  /

  與此同時,第歐根尼俱樂部。

  手機振動,正在處理秘密工作的麥考夫微微挑眉,合上了面前這份重要的文件,拿出手機,見是安西婭的簡訊,便點開查看。

  內容不是什麼機密,而是一則和夏洛克強相關的花邊消息。麥考夫眉心一跳,將文件放進公文包里,不疾不徐地離開了俱樂部,才撥通安西婭的電話。

  「安西婭,你知道該如何做。」麥考夫上了車,緩緩翹起二郎腿,左手指尖極富節奏地敲擊著右膝。

  「是,先生。」

  安排妥當後,麥考夫結束通話。秋雨綿長,滴滴答答地打在車窗上,仿佛勢要將他用規則粉飾太平的世界,撕出一道漏風的裂縫。

  一年多前的獵犬案,他有意放水,給夏洛克留了一份舊檔案。一年多時間過去,夏洛克沒有向他提及任何有關那份舊檔案的事。

  這不免讓麥考夫有所鬆懈,以為這個秘密會就此塵封。現實卻給了他無聲的一巴掌,一則荒誕的花邊消息意外直擊了這個離譜的秘密。

  他絕不允許失控,絕對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