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二次驚變

  時值凌晨,士兵在黑雲籠罩的巴斯克維爾交替巡邏。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夜,又迅速湮滅。

  在這荒山野嶺里,除卻偶爾飄來的蟲鳴聲,還有從地下實驗室里傳來的、軍醫瘋狂躁動的心跳聲。

  刷卡無果,華生掏出手機,按下夏洛克的電話,放至耳邊,背靠低溫實驗室的艙門。焦急與恐懼交織成網,嚴嚴實實地裹上了他狂亂跳動的心臟。

  他喘著粗氣,手電光柱在暗紅的光里亂晃著,語無倫次地自我安慰:「別傻了,真幼稚。」

  電話一直無人接通,饒是再堅強,華生也露了怯,「快接電話,夏洛克,快接電話。」

  可惜,某個偵探未隨他願,這通電話直到自動結束,夏洛克都沒有接聽。

  「該死。」華生深深嘆了一口氣,正欲收回手機,屏幕卻「咻」的一下亮了。他之前為了不必要的麻煩,將手機調成了振動模式,故而沒有鈴聲驟響。

  是喬安打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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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至少還有個人說說話,分散一下注意力。

  華生按下接聽鍵,女性冷靜細膩的聲音讓他稍稍安定了下來。

  「約翰你,你的聲音怎麼這樣急促?」小夜燈下,喬安盯著滿桌的化學結構式,聽著華生氣喘吁吁的聲音,硬生生將嘴邊的問題咽了下去。

  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從收到簡訊到此刻的幾小時裡,喬安已經做了一系列準備。

  目前,她剛好卡在其中一個節點上。同華生一樣,喬安第一通電話打給了夏洛克,無人接聽,她選擇打給華生。

  她可記得,酒館老闆只給了華生一把鑰匙,或許此刻夏洛克正好在華生身邊呢?

  喬安眨了眨眼,想到了什麼,當機立斷地放柔音調:「放鬆,約翰。」

  華生聞言,長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不知是否有人說話的緣故,他的掌心不再冒汗,「我沒事。你有什麼事嗎?」華生穩了穩心神,左手拿著手電筒掃視周圍。

  靜。冒著暗紅暖光的實驗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喬安沒有拖沓:「我這邊遇到了問題,需要幾份化學結構式的圖紙。我想,巴斯克維爾里會有這幾張圖。」

  她已經將炸彈化學結構式拆解成碎片,在思維宮殿裡與上百個化合物一一比對,發現其母核結構和在巴茨醫院的化驗樣本具有相同的有機磷骨架,只是側鏈不同。顯然,它們屬於同一個「家族譜系」。

  華生聽出了喬安的言外之意,隱約察覺她那邊不僅僅「遇到了問題」這麼簡單。但他沒問,而是依舊警惕地環視周圍,故作鎮定道:「巧了,現在我們都在巴斯克維爾。不過我和夏洛克兵分……」

  晦暝的暖紅燈光里,冷白的光柱似隱隱掃過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華生的心猛地一緊,連帶著假裝冷靜的聲音也跟著出現了一絲波瀾。喬安敏銳覺出異樣,腦子轉了轉,立刻沉聲提醒:「約翰!致幻劑!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大腦在欺騙你!」

  喬安的話讓華生忽然想起夏洛克給他看的那條簡訊。是的,大腦的確欺騙了他。

  可夏洛克和亨利曾說的話像咒語般纏上了雙耳,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團巨大的、眼睛冒火的獵狗,伸出血紅的舌頭,垂涎三尺地盯著他,發出陣陣低吼,慢慢向他靠近。

  華生已經無暇細問,喬安遠在倫敦,為何會如此篤定這是由致幻劑造成的幻覺?他好容易安撫下來的心再度高高懸起,面對龐然大物,軍醫的心理防線幾近崩潰。

  「Please(拜託)…」華生的嗓音出現顫抖,面臨突發危機,倒是反應迅速——

  他即刻奔向第四個鐵籠,俯身鑽進去,利落上鎖,拉下白布,狹小的空間讓他得以短暫地咽了口唾沫潤潤乾涸的嗓子。

  「嘟嘟——」

  電話傳來忙音。華生拿下來一看,該死,荒山野嶺里信號怎麼這麼不穩定!

  怪物的低吼就在鐵籠外,華生高舉手機,終於有了一絲信號,隨之而來的,是夏洛克的來電。

  「它在這兒,跟我一塊兒。」華生喘著粗氣,謹慎地盯著外面,不敢有一絲鬆懈。

  夏洛克平靜的聲音傳來:「你在哪裡?」

  華生異常緊張,重複地向夏洛克道:「快救我出去,夏洛克,你快救我出去。」頓了頓,他才反應過來,立刻回答夏洛克的問題,「在大實驗室,我們看到的第一個實驗室。」

  一聲嘶吼驟響,驚得華生捂嘴。夏洛克略帶疑問的聲音傳來:「約翰,約翰?」

  「快來,夏洛克!求你了!」

  灰濛濛的暗紅暖光里,華生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即將分崩離析。他壓低嗓音,顫抖的尾調染上了哭腔。此時此刻,他完全共情亨利和失態的夏洛克,這實在太令人恐懼了。

  /

  信號中斷。喬安握著手機,既為朋友擔心,也為莫里亞蒂製造的困境焦慮。

  收到莫里亞蒂的預告後,她已做完信息整合、地圖排查、求助策略和心理建設等措施,目前正進行最難也是最關鍵的兩步。

  深度解析炸藥化學結構式,以及獲取軍方的催化劑採購記錄。

  按照應急措施,她第一個想到的求助對象就是夏洛克和華生。但顯然,他們正在全力偵破獵犬案,暫時顧不上她。喬安咬咬牙,轉頭看向張貼在線索牆上麥考夫的照片。

  只能求助他了嗎?

  可麥考夫之前的種種操控:權限被拒的時機、茉莉簡訊的巧合,業已讓她心生疑竇。如今莫里亞蒂的遊戲邀約偏偏在她回到倫敦後出現,這個時間節點真的湊巧到讓人很難不懷疑其中的關聯。

  簡言之,一如在那個女人的住宅里,她直言「福爾摩斯先生,我更信任夏洛克和約翰」的那樣,她並不信任麥考夫。

  可比起麥考夫,她甚至無法相信莫里亞蒂這個瘋子的任何語言。

  早上八點?不,這不是遊戲的開始時間,喬安更傾向認為這是遊戲結束的時間。

  如同在泳池邊的對決,她又陷入了一個新的信任困境:選擇相信莫里亞蒂,或選擇不相信他。她必須提前行動,而目前唯一有能力提供幫助的人,只有麥考夫。

  權衡利弊下,喬安拿出手機,直接按下了麥考夫的電話。

  /

  麥考夫回到倫敦的住宅後,並沒有洗漱休息,而是倒了一杯紅酒,緩慢踱步至落地窗前,任憑清冷的月光輕撫,依然巋然不動。

  夜空之上,一彎冷月孤懸,周圍籠著一層毛茸茸的光暈,朦朦朧朧,連月光都變得渾濁了幾分。

  「月暈午時風。」麥考夫輕抿紅酒,緩緩念出一句古老的中國氣象諺語。

  今夜無眠,就連月亮,都隱隱透著暴風雨前的死寂。他擇隔岸觀火,從下屬的簡訊里,麥考夫得知了在貝克街221B的那位現在還沒有入眠的消息。

  看來火已經點燃。麥考夫微微蹙眉,不過就這反應速度,連夏洛克都比不上。

  下一秒,桌上的手機鈴鈴作響。麥考夫默了一瞬,片刻後,才慢慢按下接聽鍵。

  電話接通,唯有幾道滋滋的電流聲滑過。兩個在某種意義上堪稱天才的人,皆陷入短暫的沉默,似乎在進行無聲的角逐。誰也沒有開口,但誰都聽到了對方安靜的呼吸聲。

  須臾,喬安率先打破靜謐:「莫里亞蒂在倫敦埋了一枚炸彈。」

  她的聲音平穩克制,沒有渲染任何負面情緒,「八點,早高峰的時候。我已經鎖定了大致區域,但需要軍方的催化劑採購記錄來精準定位。」

  麥考夫淺呷一口紅酒。酒液口感醇厚,回甘清甜。他看著手裡的高腳杯,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瑩白的微光。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政客的語氣非常冰冷。

  喬安輕笑,笑聲里蘊含著刻意的漫不經心:「因為炸彈一旦爆炸,死的可不只是民眾。」她頓了頓,「福爾摩斯先生,這枚炸彈的化學結構,可與巴斯克維爾致幻劑的化學結構,系出同源。」

  麥考夫當然知道。但他在聽到這話時,不自覺地攥緊了高腳杯纖細的杯腳。

  「你在威脅我?」麥考夫輕輕晃動酒杯,暗紅的液體在杯中緩緩流淌。

  「這不是威脅,福爾摩斯先生,這是通知。」喬安繼續補充,「催化劑的來源只有軍方的資料庫才有記錄,而我的權限已經被你封了。」

  麥考夫沒有說話,而是停止晃動酒杯,骨節分明的指尖輕敲杯壁。

  喬安的語氣沒有波瀾:「當然,先生,你可以袖手旁觀。想來幾個月前被迫取消的考文垂計劃,還可以在倫敦的鬧市區上演一次。不過,你確定能承擔這樣的後果?」

  沉默,沉默。

  喬安遠不及表現的那樣冷靜。漫長沉默里,她低頭才發現,右手大拇指早被食指摳破,滲出了絲絲鮮血。

  這是她少數強勢的時刻。